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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

新春大吉大利

除舊迎新,開年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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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時
圖一、清朝姚文翰〈歲朝歡慶圖〉
讀者提議介紹一下新年風俗,趁星期三(陽曆二月四日)是立春,我摘錄一下我在辛丑(二〇二一—)和壬寅(二〇二二年)的《牛年開運》和《虎年開運》,略為講解。
唐人風俗來自巫教,有好多保護家宅、健康與財運的方術,加上唐朝時候,密法由天竺(印度)和吐蕃(西藏)傳入中國,有好多法寶可以復興,趨吉避凶,保護自己和公司的運氣。這些法門,我稱之為「唐密」——唐人的密法或唐朝的密法。這裏介紹一下華夏新年風俗與唐密開運法門。
新年期間,語言吉利
恭喜發財!身壯力健!吉星高照!龍馬精神!家居佈置得真漂亮,滿堂吉慶!
歲晚和新年期間,語言必須吉利,不能講晦氣、拆散、破壞的話,不能罵人。發脾氣用講道理和講出自己感受的方式,不要喝罵。祝福語要謹記,多祝福別人,別人多數會回饋自己。
臘月謝祖,振興家運
在新年之前,要感謝祖先庇佑及神明保護,打掃家居,給神和人清潔的居所。《禮記》曰:「臘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報功也。」臘月是辭舊迎新的時候,舉行盛大祭祀,報答祖先和神靈的功德,稱為臘祭。臘祭在夏曆十二月(丑月)舉行,於是十二月稱為「臘月」。
在臘月拜祭祖先,是酬謝祖宗保佑自己的功德,另外是敬拜先人,以此延續永遠,振興家運。家裡有祖先牌位的,可以設肉食、生果和水、酒,焚香拜祭。如果沒祖先牌位,可以到野外見天的地方(如郊野公園)帶祭品向天拜祭,祝告祖先保佑自己,在不會引起火燭的安全地方上香,香火熄滅之後離開,祭品撒向野外或帶回家。
臘月初八
食臘八粥,積德延壽
夏曆十二月初八(今年陽曆是一月二十六日),稱為臘八,有食雜糧粥的習俗。相傳這一日是佛成道日,釋迦牟尼在菩提伽耶大菩提樹下悟道成佛,創立佛教,這日也稱法寶節。臘八日食臘八粥,由多種雜糧混合熬製,與農村的秋收慶祝相若。臘八粥是素食,昔日農村肉食難求,故此往往以佛教之名,採取素食。即使素食一餐,也是戒殺積德,可得神明保佑,延壽祛病。
臘月十六
做尾迓,祭土地
舊式商號在臘月十六做尾迓(粵音牙),祭拜土地公(樓房的是地主公),祈求福祉,保佑生意興隆,並招呼夥計食一桌好飯菜,答謝一年來的辛勞。
迓,迎接之意。做迓,就是祭祀土地公。土地是一方的財神。傳統每月初二及十六都會做迓,年初二除外。臘月十六是一年中最後一次做迓,故稱尾迓,二月初二的迓祭是頭迓。祭品一般會用小三牲,即雞肉、豬肉和魚肉,加茶、酒拜祭,也可用其他肉,總之湊夠三份,之後合家分食。
年廿四
謝竈君,求保佑
  祭祀竈君之靈驗,莫過於宋朝宰相呂蒙正的故事。呂蒙正,字聖功,河南洛陽人,年幼遭父遺棄,與母相依為命,寄住破窯,乞討為生,依靠寺院齋飯,發奮讀書。宋太宗太平興國元年(西元九七六年)十二月廿四日,家家祭竈,蒙正連香燭也買不起,於是撿了三枝蘆葦,當作清香來燃點,還供上一碗清湯,吟誦一首《祭竈詩》[1]:「 一碗清湯詩一篇,竈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亂世文章不值錢。」之後述說他為國為民的大志,竈君如實禀報,玉皇大帝感動不已,第二年蒙正考試,高中狀元。
謝竈有「官三、民四、蜑家五」的講法,廣府人有「官三民四,娼五蜑六」的規矩,官祀臘月廿三,民祀廿四(今年是陽曆二月十一日),漁民或妓戶祀廿五,這是往日排斥漁民和娼妓的作風,毋須遵守。是日竈神上天,稟報玉帝,宜用柚葉水清洗竈君牌位,或更換神像畫,上香獻酒之後,另加甜糕、糖丸子、麥芽糖、蜜餞糖果之類獻禮,祈求竈神「口甜舌滑」。也有獻以酒糟,期望竈神醉酒,胡說好話,所謂「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平安」。平日家中上香,可向竈君祈請:「禮拜竈君爺,保我一家平安,飲和食德,事事順利。」
歲晚理髮添衣,精神奕奕
  新年要除舊迎新,故此要理髮及整理儀容,如果有疾病、牙痛之類也要治理,過好新年。新年的頭三日避免食治病的藥,補藥除外。
新年預備一些新淨衣服穿着,或在年初一換上紅橙黃紫等吉利顏色的衣物,如不便穿着鮮色衣服,也要換上鮮色領巾、內衣、襪子等,顯示朝陽的吉利氣象。
辦年貨,放攢盒[2](全盒),豐衣足食
  所謂秋收冬藏,冬日藏糧豐富,預兆新的一年豐衣足食。一般用塊根和根莖(薯、芋、洋蔥、蘿蔔之類)、硬殼果(果仁)、椰菜及硬米餅等來寓意更新及長春,因為這些蔬菜和堅果是可以種在地上就再生的。新年也用味道辛烈的蔬菜來顯示生氣,例如芫茜、唐芹菜、老薑等。故此,年尾要購買較多的糧食,尤其是米糧,必須將米缸裝滿有餘,此外可以儲存的臘味、蘿蔔、黃芽白、芋頭、洋蔥、薯仔、芽菇(慈菇)、竹筍、椰菜、鹹菜、糖、酒、麵粉、米粉、糯米粉、鹹魚、蝦米等都該購備,預備新年製作食品及不必出街買菜,可以在家休息。
糖果寓意甜蜜及豐收,也可在新年招呼拜年客人。一般以各類蜜餞糖生果、糖蓮藕、糖蓮子、果仁及西洋糖果等,放在圓形的格子盒內,成為攢盒,寓意飲食齊全及一家團聚。
歲晚在窗台或廚房吊高或平放一棵完整的黃芽白(北方叫大白菜),菜是彩,討個彩頭。
年廿八:大掃除,迎吉祥
年尾家居或辦公室都要大掃除,一來是更新住宅運,二來是敬拜神靈,引來福神貴神喜神。往年即使是行好運,也要打掃更新,再行一次好運。
打掃要由內室到外室到大門口,寓意將污穢之物掃地出門,如果倒轉方向來掃,就變成污穢入屋。這與進入新年之後的打掃不同,新年之後,要由外至內,免得洩去財氣。
菖蒲柚葉沐浴,去污穢洗霉運
  廣東有俗語:「年廿八,洗邋遢。」歲晚要沐浴更衣,昔日在農村會採摘碌柚葉來煮水洗澡,去除一年的不吉之事,俗稱洗霉運或洗晦氣。柚葉厚實,氣味辛香,民間用以驅邪,柚葉也可用來蘸水清洗神位或灑淨。鄉間歲晚洗澡,柚葉之外,另加菖蒲、茅草根及竹葉。菖蒲提升陽氣,茅草根及竹葉則清涼解毒。茅草根在田邊可以採摘,也可用泰國的香茅代替。
除夕,年三十:團年飯聚,家運興隆
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記載中國古代楚地歲時節令風物事:「歲暮,家家具肴蔌,詣宿歲之位,以迎新年,相聚酣飲。」歲末食團年飯,寓意一家團聚,長命百歲,而且可以振興家運。大年夜在年卅晚,如當月無三十日,則在年廿九。當日如家人事忙,或酒樓座位難訂,提早一兩日食團年飯亦可。
團年飯的菜餚,因地而異,清.富察惇崇《燕京歲時記》:「年飯用金銀米為之,上插松柏枝,綴以金錢、棗、栗、龍眼、香枝,破五之後方始去之。」魚寓意有餘,豆腐寓意富足,肉丸寓意團圓。舊時習俗,食飯例用八仙桌,食團年飯則必用圓枱,且要十人一席,菜要十道,寓意圓滿。
食飯之前,舊日用全雞全鴨和大塊未調味的豬肉,要拜祭過祖先及供奉天地神靈,之後一家共享,此乃神人交流之道。祭神的豬肉要用白切肉。用五斤以上的半肥瘦豬肉白煮,再切成薄片,祭後分食。

酒樓的團年飯是做不到拜祭祖宗及天地的,只是聯誼食飯而已。拜祭祖先可以在神壇做,如果沒有神壇牌位,可以當天做或在露台、窗台做,講下「敬拜某門[3]祖宗、敬拜天地神靈,祈求保佑一家平安,常年順利,家運興隆,開枝散葉,天長地久」之類的祝告詞就可以了。
圖二、明·李士達《歲朝村慶圖》
守歲長壽,神靜性明
除夕徹夜不眠,謂之守歲。據說古代有年獸,或者山魈(山林的妖精)。《神異經》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長尺餘,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則令人寒熱,名曰山臊。人以竹著火中,烞熚有聲,而山臊驚憚遠去。」山魈新年從山走入村莊食人,故此要全家戒備,或者在庭院燒竹,爆出聲響,將山魈嚇走。有了炮仗(爆竹)之後,到了除夕,村民燒炮仗嚇鬼,以此慶祝新年。
守歲除了戒備山精鬼怪侵擾之外,還有道教的遺留。道教修煉,有守庚申的辟穀法。在農曆的庚申日[4],終日不食、不眠,打坐度過,用來殺死身上的尸蟲。尸字與屍字通,道教傳說身體的上、中、下部,都有尸蟲,腐蝕人身,故此要選擇日子來辟穀,餓死尸蟲云云。
唐宋期間則流行「斬三尸」的修煉法。古籍漢代緯書《河圖紀命符》:「三尸之為物,實魂魄鬼神之屬也。欲使人早死,此屍當得作鬼,自放縱遊行,饗食人祭拜。每到六甲窮日,輒上天白司命,道人罪過,過大者奪人紀,過小者奪人算。故求仙之人,先去三尸,恬淡無欲,神靜性明,積眾善,乃服藥有效,乃成仙。」傳說人身上有神主,名尸。尸是神主的意思,好似周朝時期沒有神像的年代,用人來扮尸,接受祭祀一樣。今日我們仍遺留神仙或祖宗牌位是「神主牌」的叫法。三尸是住在人體上、中、下三個空腔的神主,即是頭顱、胸腔和腹腔裏面都住了神。到了不吉之日,神主就會上天說人壞話,令人短命。人死之後,神主就會飛出來成為遊魂野鬼,接受供品拜祭。
壓歲錢,辟邪開運
守歲,又叫熬年。宋人席振起《守歲》:「相邀守歲阿戎家,蠟炬傳紅向碧紗;三十六旬都浪過,偏從此夜惜年華。」沒有電燈的時代,燈火難得,豐富飲食更難求。舊日歲晚要守歲,點燈之後食年夜飯,之後拜祭門神、倉神、床母、廁神等家神,之後圍爐守歲,會燒扁柏葉。用鑄有狻猊[5]的雙耳爐或鼎,投入柑皮、橙皮、扁柏葉,可令滿室芳香。一家圍爐夜話,辭歲賀年,直至午夜開年。
開年要用香燭、肉食供品和生菜,拜祭祖先及天地神靈。之後大人嗑瓜子聊天打牌,小孩徹夜玩耍,掌廚的在廚房炸煎堆、油角,直至清晨才睡。有了電燈之後,熬夜的成本低廉,熬過午夜才睡,變成城市風俗。然而年晚食飯慢一點,談話久一點,有助家庭生活快樂。
現在守歲,守到午夜略過即可,年紀大的守到子時就要停,大概晚上十點半左右。辭歲要在子時(晚上十一時),小孩子要以香湯洗浴,換上新衣,再向家中長輩叩頭辭歲,長輩派壓歲錢,納吉迎祥。長輩給兒孫的壓歲錢,要用銅錢來辟邪,令兒孫周年順利。要恢復古風,在除夕深夜給小孩的壓歲錢,必須是錢幣或銀幣,金幣當然更好。開年之後給其他人的是利市錢。為了討個意頭和開好年運,大人也可以給自己一封壓歲錢,酬謝祖宗及神明保佑。用古銅錢、金幣銀幣都可以,英女王頭像的香港硬幣也可,都可以辟邪招福,常年富足。一開年就有真金白銀收入啊。
上頭炷香
有相熟廟宇或神壇的,可以在歲末的子時前往上香,在家中神壇上香亦可。
子時貼財神,招財聚財
依照黃曆,財神在年初一來的方向,除夕夜在子時於合適的方向的牆壁、門、櫃之類,貼上當年財神畫像。一般會貼文財神比干像,生意經商的,可貼武財神趙公明像。兩者並貼亦可。
財神畫像要每年更換。將去年的財神像取下,稟告神明,感謝一年關顧,然後燒化,再貼上新的財神像。如果是珍貴的畫框像,掃去灰塵也可。
蒸糕祭祀,包發高中
除夕夜祭祖,要蒸糕,取其高陞發財的意頭。講究次序的蒸糕,依次為紅包、大發包、小年糕和梘水糭,寓意「包發高中」。糕不能蒸壞,否則不吉利。蒸好包、發、糕、糭後,蘿蔔糕、馬蹄糕、九層糕等各款糕點,可隨意為之。
祭神年糕與祭祖蘿蔔糕要切成方形,由大至小疊成五層,頂層僅方寸,飾以紅棗瓜子,以圓盤盛之,奉於供桌,祭祀先祖,寓意五世其昌,家運興隆。如果無暇或手藝未好,也可以從外邊買回蒸糕,但祭祀之前可以拿某些拜神之後即食的糕,放在鑊裏,生火蒸一下,使糕升起發起,取個好意頭。注意蒸糕必須用明火如煤氣、柴火之類,因火有辟邪和旺家之意思。
貼年畫、換門神、糊春聯,萬象更新
土最重要的是穩重,土穩重才能生財,生財才能聚人,故此家宅不應常常動土,不能年年整修,頻頻鑽牆鑽地或更換家具也不吉利。
以前香港到了新年,街上店鋪除了貼上門聯和揮春之外,也有畫報,主題取自神話傳說、小說話本等,如八仙過海,講蓬萊仙島牡丹盛開,白雲仙長宴請八仙賞花,宴罷回程,來至東海,八仙「以一物投之水面,各顯神通而過」。東海龍王太子摩揭命手下奪走藍采和的玉板賞玩,引發大戰多回,最後由觀音調停,「天下無久爭而不和之理,若必力爭,兩必有傷」,八仙與龍王和解,天下太平。也有三英戰呂布和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的年畫,打打殺殺,熱熱鬧鬧,顯示民間起兵,不服朝廷之英雄氣概。
華夏新年風俗之美學,多數並非源於中原禮樂,而是來自荊楚、吳越、燕趙、嶺南之地,頗有叛逆潑辣之生趣。《荊楚歲時記》寫歲末風俗:「帖畫雞。或斲鏤五採及土雞於戶上。造桃板著戶。謂之仙木。繪二神。貼戶左右。左神荼。右鬱壘。俗謂之門神。」門神為神荼與鬱壘,神荼粵音伸舒,鬱壘粵音屈律。神荼和鬱壘是華夏最早的門神。
圖三、明·袁尚統〈歲朝圖〉
年初一
一元復始,祭祀神明
  正月,謂之端月。《春秋傳》曰︰「履端於始。」元者,始也。正月一日年初一,為「歲之元,時之元,月之元」,年、月、日之始,故又稱三元日。
  三元日,要早起,先祭祀祖先及神靈,開運進財。新年可以向祖先牌位上香及獻上供品[6],向黃帝、炎帝等華夏先祖上香更佳,可得祖先保佑。大人如果不能得到長輩利市,可給自己一封利市,自己給自己大額利市錢也可,討個吉利。
初一素食,戒殺積福
  辛丑年孟春正月初一是庚寅月辛卯日,西元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二日。
  年初一早上第一餐,素食為佳,戒殺積福。年初一素食的風俗,源自佛教的布薩。佛門的懺悔法門,稱為「布薩」(uposatha ),意譯為「近住」。「布薩」是釋迦牟尼佛在世時親自制定的、唯一的公開懺悔儀式。佛弟子在犯戒之後,必須發露(當眾講出)、懺悔,誦讀戒本《波羅提木叉》(patimokkha),才可令身心重新清淨。在華夏的佛門,布薩日是初一和十五,故此俗家信佛或奉道的信徒,在這兩日素食。俗人在年初一素食,大概是懺悔歲晚肉食過多之故。也有習俗年初一用小碗食麵,佐以金針菜及其他齋菜,因要添食,寓意添福添壽。食過素菜之後,可以肉食,但晚飯才恢復肉食更好。
  要向家中神位上香,亦可到廟宇拜神祈福。出門「行大運」要看通書或運程書指導的方位,如財神在某方,福神在某方。貴神是某方之類。住所大門本有固定方向,故此行大運的方向是以行出多層大廈或小屋家門之後的方向為本。
年初一在家休息或出門拜神,一般不出外拜年,摯愛親朋則可以拜年。在街上見到財神打扮的人派象徵式的利市或糖果,不能不接。拒絕的話會招致財運不佳。
參神廟,拜太歲,求照攝
新春可以去神廟拜師祈福。犯太歲者,宜在立春之後一個月內攝太歲,祈求太歲照攝,關照保佑也。如去年曾攝太歲,應先在立春前還太歲。
復興神壇太歲壇供奉斗姆元君,聖像乃佛教摩利支天菩薩來華的形象,另有六十甲子神將及值年太歲神像。除了攝太歲之外,最好是加上摩利支天法的修煉,念誦摩利支天神咒經及密咒。依據傳統,攝太歲有斗姆元君硃砂印、當年太歲符及護身符結緣,可結紅色五彩太歲手繩,並燒化太歲金(紙錢)。摩利支天菩薩特別可以幫助善信逃過來自君王及官府的王難官非,此外就是令自己在危難時隱身藏形,避過陷害自己的人或非人(鬼怪之類)的眼目,找不到自己,藉此免除災難。故此新年之後,需要的時候也要修煉。
年初二
開燈祭祖,食開年飯
開年祭祖,開燈供菜。祭祖用燒肉、全雞、全鴨、全魚等,雞鴨必須有頭有尾。開年飯必於祭後即食,且須人人添飯,始為吉利,故此飯量少者可以用少飯,以求添飯。其實平日裝飯,也必須多於一勺,每勺少量即可。
開年飯多數有大塊燒肉及大條蒸魚,另有其他吉利餸菜。魚寓意年年有餘,生菜寓意和氣生財,腐竹寓意家業富足,豬脷(豬舌)寓意大吉大利,豬手寓意橫財就手,腐竹寄意富足,紅豆沙寄意鴻運年年。
年初三
小年朝,貼赤口
赤口日亦稱「小年朝」。清.顧祿《清嘉錄.小年朝》:「初三日為小年朝,不掃地,不乞火,不汲水,與歲朝同。」(歲朝是年初一的早晨)赤口,不宜吵鬧,例不拜年,宜去廟宇拜神祈福,和氣生財。傳統會貼寫上「和氣生財」等吉利語的紅紙,一張貼家中門頂,另有一張放在年初一及初二累積未倒的垃圾上,再拿出屋外倒掉。婦女則可歸寧,回娘家探望父母。
老鼠娶親,老鼠分錢
北方民間俗傳的老鼠娶親、老鼠嫁女有不同版本。其一相傳正月初三晚上老鼠娶親,為免誤了鼠輩親事,都會提早熄燈就寢。俗例會在家中廚房角落灑鹽、米、糕餅等「米妝」,稱為「老鼠分錢」,祝賀老鼠新婚,也共享收成,希望來年減少鼠害。
年初四
開工大吉,生意興隆
是日香港返工,除非放假或請假。做上司的,要給下屬派利市,互道新春大吉,祈求來年生意興隆,一本萬利。自僱人士也可以給自己利市,討個意頭。
年初五
送窮迎富,唐人密法
  年初五,送窮日,乃唐人送窮迎富之日。窮鬼,又稱窮子,相傳是上古帝王顓頊之子。唐文學家李邕《金谷園記》:「高陽氏子瘦約,好衣敝食糜。人作新衣與之,即裂破,以火燒穿着之,宮中號曰窮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棄破衣,是日祀於巷,曰送窮鬼。」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引《文宗備問》:「顓頊高辛時,宮中生一子,不著完衣,宮中號稱窮子。其後正月晦[7]死,宮中葬之,相謂曰『今日送窮子。』」上古時期,顓頊(粵音專郁)生了王子,喜歡着破爛衣服,宮中叫他做窮子,在正月死了,宮中下葬,說是送窮子。
送窮,乃唐人密法,唐代韓愈寫過〈送窮文〉,提到送窮時要為窮鬼「結柳作車,引帆上牆。」即要準備車船和乾糧。現在難以做到將窮鬼送上窮船的風俗,可以簡化一下,將家中累積之垃圾倒走。此日出門上班,可以帶一點家中的果皮碎屑、廢紙之類,丟到街外大路口的垃圾筒或回收箱內,口說送窮,如「送走窮鬼,今年我要發大財」之類。某些地方為了所謂環保,將街道的垃圾筒大量減少,有時候要將垃圾帶回家中扔掉,大不吉利。下班回家,將新取錢鈔放入抽屜、錢箱,或復興神壇的聚寶竹盒,顯示送窮迎富。當日有緣參加財寶天王等招財法會是好,家中上香拜祭財神亦佳,念誦財神咒語或財神名號。
年初六
送窮子,洗廁所
初六古稱挹肥,農民於此日開始下田春耕。舊時毛廁糞坑由人手倒水肥,舊俗正月初一至初五不打掃,糞便累積,初六要大掃除,並祭拜廁神,廁神要來檢查衛生,故要將廁所清掃乾淨,還要「作糜、棄破衣、祀於巷」,把污穢雜物、破衣爛衫打掃出門,火燒祭祀。
歲時風俗,正月初六,也會祭送窮鬼(窮神)。《歲時廣記》引《歲時雜記》說,送窮日是在人日前一天,即正月初六。然則各地不同,其引《圖經》:「池陽風俗,以正月二十九日為窮九日,掃除屋室塵穢,投之水中,謂之送窮。」也有以正月最後一天窮子死日送窮。據錢鍾書《管錐編》考證,送窮風俗盛於唐代,然則只送窮鬼不送窮神。明清後,窮鬼尊為窮神。
年初七
眾人生日,食七菜羹
正月七日為人日,俗稱眾人生日。晉朝董勛《答問禮俗說》載:「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清富察惇崇 《燕京歲時記.人日》:「初七日謂之人日。是日天氣清明者則人生繁衍。」
人日同樣講究團圓吉利,舊時官府不可在人日對囚犯用刑。《太平御覽.卷三○》引《談藪》注云:「一說,天地初開,以一日作雞,七日作人。」此正月初一至初七依次為六畜和人生日之由來,故亦有習俗,禁止宰殺當天生日的動物。
初七早上要食七菜羹或七菜粥,祈望來年風調雨順。七菜羹又稱七寶羹,用七種時令新鮮蔬菜加米粉煮成,材料必有芹菜、蒜、蔥、芫荽、韭菜和生菜,分別取勤勞、精打細算、聰明、緣分、長久和生財的好意頭。也有地方用魚代替,表示年年有餘。簡單的話,用菜湯或煮菜即可。
年初七可參加藥師七佛北斗七星延壽法會,或在家修煉。配合天時地利,念誦《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及《北斗延壽經》,燃點七星延壽燈,祈求闔家長壽健康。北斗七星燈延壽之法,世傳源自蜀漢丞相諸葛孔明,然則亦與漢末佛法來華有關,尤其藥師七佛之法,與華夏北斗祿命之法結合。於經典而言,北斗七星燈,緣自《佛說天中北斗古佛消災延壽妙經》,此經融合道教與佛教。經內記述,入夜向北,設象布斗,可以免除種種災難,所求如意:「布燈如斗,受持讀誦此經,如是之人。祿位崇高。壽命延長。獲福無量。若有災年月厄。疾病纏身。受持此經。兼持齋戒。即得災厄消除。病源脫體。課持此經七遍。至七七遍。凶殃殄滅。諸作吉祥。」
正月十五
慶祝元宵,拜紫姑神
元宵是新年慶典的結束日,是日點燈夜遊,賞花燈,猜燈謎,晚飯食湯圓,某些地方有拜紫姑神風俗。
道教稱元宵為「上元」[8],是天官賜福的日子。燃燈是祭祀太一神,即是天帝,以光明為記。燈與丁的發音相近,在家裏燃燈,有添丁的意思,也有燈火相傳的意思。農民於田野點燃篝火,祛除惡蟲,祈求豐收。
借個天機,是日可以徹底打掃廁所,安頓廁神。廁神的信仰,六朝已有,唐、宋兩代盛行,至清不衰。廁神本名紫姑,身世可憐。根據南朝宋國人劉敬叔《異苑.卷五》及《子姑神記》、《歷代神仙通鑑》等記載,紫姑是壽陽刺史李景之妾,本名何媚,萊陽人,花容月貌,兼有文采。因貌美而才盛,為正室妒忌,正月十五夜被殺於廁中。
正月十五可以參加作明佛母法會,參拜和合二仙、蘇卡悉地佛母(復興神壇有安奉)等有助人緣與和氣的神明,在來年廣結善緣。
[1]       《祭竈詩》:作者一說羅隱,版本甚多,字句相若。如:「一炷清香一縷煙,灶君今日上青天。天公若問人間事,為道文章不值錢。」、「一盞清茶一縷煙,灶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亂世文章不值錢。」、「一碗清茶一縷煙,灶君皇帝上青天。天公若問人間事,亂世文章不值錢。」、「一束黃鏹一縷煙,灶君乘馬上青天。天公若問人間事,但見文章不值錢。」、「一盞清茶一縷煙,恭迎司命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唯有文章不值錢。」等。
[2]         攢盒:攢,粵音盞(zaan2),分成多格,用來盛放糕點、果品的盤盒。俗寫為全盒。
[3]         某門:某是姓氏,例如姓李的是李門,姓趙的是趙門。
[4]         庚申日:用十天干、十二地支配合來紀日的日子名稱,順序是第五十七個日子。前一個是己未,後一個是辛酉。
[5]         狻猊:粵音孫危,類似麒麟的神獸,龍生九子,狻猊是其一。
[6]         年初一可用齋供。然而用三牲祀奉祖先亦可。
[7]       晦:陰曆每月的最後一日。
[8]         上元:正月十五。農曆七月十五為中元,農曆十月十五日為下元,合稱三元節。上元節放燈、鬧元宵;中元節祭祖;下元節又名消災日,是日水官大帝下凡為民解厄,當日會準備香燭祭品拜祀,以求平安。

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棉衲與棉胎

圖一、着棉衲的漢子。一九八〇年代尖沙咀中橋國貨公司,北京道望向彌敦道前面免稅店橫街是亞士厘道。圖片來源:面書

今年聖誕過後,寒流也隨之而去,然而今日也許坐得太久,午後寫作期間覺有寒意,便脫了法蘭絨[1]長恤衫及抓毛絨[2]拉鍊背心,換上拉鍊帶帽的衛衣[3],仍舊披上抓毛絨拉鍊背心。不願意穿上長袖衛衣,是覺得寒冷只有聖誕節幾日,懶得驚動此禦寒恩物。衛衣在去年冬天摺好之後放在衣櫃,如果只是著幾日,就要洗了又摺,白費一番工夫。

變相漢服三層衣

衛衣無疑是令人暖和的,然而一旦做運動或家務,挽起衣袖不如長袖衫方便,而且出了汗就要換掉,或脫了反轉,掛起來晾乾,不像法蘭絨長袖衫加絨背心,做家務可以挽袖,活動之後熱了,可以脫去絨背心,覺得不熱之後又再加上,對我這種體質敏感的人特別方便。這種層層穿衣法,近年變成我的習慣,有點似王朝時代家居的三層衣或禮儀的五層衣,尋常攝氏十來度的香港冬天,於我而言,外出着起四層衣就很好,裏面一件厚身短袖T恤,加一件法蘭絨的長袖衫,加抓毛絨的拉鍊背心,再加一件帶帽的拉鍊風衣。到了攝氏十度左右,風衣就要換上厚的抓毛絨拉鍊外套。那麼攝氏七、八度呢,要不要換上羽絨外套呢?那倒用不着去擔心,近年都沒這麼冷,這種冷天只是屬於上世紀六十年代,我童年的時候。

一九六〇年代,人窮,天冷,抓毛絨的廉價衣服卻還沒發明出來。那時候着什麼的呢?窮人着厚棉衣,外加人造絲棉的「太空褸」,有錢的是著棉衲。夏天可以着的確涼(dacron)和尼龍(nylon)的衣物,但冬天的禦寒化學纖維(化纖)衣物,當年仍未發明或仍未普及到香港。羊毛衫或冷衫[4](毛線衣)偶然會有,但也是太貴,要到一九八〇年代,我讀中學的時候才可以着樽領的羊毛衫,而且還是茄士咩(羊絨)的,是剛大學畢業的哥哥買的,不合身之後給我着,我在冬天露營的時候會着上它保暖。我也有一條棗紅色的熊貓牌茄士咩頸巾,是舅父在一九七〇年代行船去日本的時候在香港的國貨公司買的,後來傳到我手上,我珍如拱璧,即使帶了去德國遊學,也甚少用,反而在香港買了化纖的紅白大頸巾帶過去粗用。

窮人先有太空褸,後有棉衲

「太空褸」是什麼樣子的呢?二十一世紀已經被更為廉價和保暖的抓毛絨衣取代了,目前只是在醫院、精神病院和監獄用。對了,太空褸的好處就是耐洗,可以隨便水洗而不會變形或縮水。內籠是打鬆的人造絲棉,成分是粘膠絲(Viscose)或嫘縈(Rayon),前者在一九〇五年發明,後者在一九二四年發明。人造絲棉打鬆之後,放入尼龍的外套,再一格格地用棉線縫上,裁減成為外褸,就是太空褸。須知道,太空褸就是棉衲的平價替代品,但太空褸可以水洗,內籠的人造絲棉也好快晾乾,不會縮作一團而要捏開。

棉衲在一九六〇年代後期見過,而且只是在電視機畫面見過。那就是何守信在無線電視翡翠台的賀年節目,着一件海軍藍、花團暗紋的棉衲,披一條紅色長頸巾,扮演民國的富家青年。此外就是在粵語長片的偵探片飾演歹角的石堅,經常着藍色棉衲,而且捲起白色的衣袖,與着英國蘇格蘭羊毛絨格子長褸的探長曹達華,成一華洋對比。元朗也有富裕鄉紳,冬天肯定也着棉衲,但新年放假不必到元朗上學,故此也是無緣得見,要待到哥哥大學畢業之後,買了一件寶藍色的棉衲,才見到實物。棉衲比起太空褸鬆動,而且綢緞造的外衣令皮膚清涼舒適,比起太空褸的尼龍外套舒服多了,只是用的是民國衣服的布鈕扣,不及太空褸的拉鍊方便。

妹妹難得的棉襖小背心

哥哥大學畢業之後,家境好了,媽媽買了一件棉衲背心給妹妹,客家話稱為襖婆,是棉襖的襖字,加上客家話名詞的詞尾,是帶上性別的,如大碗叫「碗公」,大鑊叫「鑊嫲」,斗笠叫「笠嫲」,大水勺叫「勺嫲」,棉襖塊塊鼓起如胖女人腰背,就叫「襖婆」吧。因為是買給妹妹着的,是細碼,於是叫「襖婆仔」,妹妹着了好像背了龜殼,由於是細碼,只能傳給小弟弟,故此無緣給我着了。

大地牌校褸[5]是冬天上學規定要着的,雖說是絨做,但絨織得不夠密,寒風可透,保暖效果奇差,而且表面粗糙,多洗之後縮水和變硬,選這種外套做校服,是祖國要磨練香港小孩的意思吧。稍冷的時候,必須要在校褸裏面着一件海軍藍的開襟羊毛衫(英文cardigan[6])來保暖,在縮水校褸之下加一件羊毛衫,令窮小孩顯得臃腫僵硬。一九六〇年代的冬天,等閒可以凍到六、七度,從鄉村轉校到元朗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境較好的同學會着「利工民」羊毛內衣,再加白恤衫和校褸就夠暖,不必夾一件開襟羊毛衫,校褸變得寬鬆,舉止從容很多。窮小孩就着國貨公司的熊貓牌「衛生衣」,是貼身的長袖內衣,差可保暖。當年也有棉布的長內褲,為了保暖,是窄身貼膚的裁減,着下去好像灌臘腸,故此俗稱「臘腸褲」。「臘腸褲」不利跑動或踢足球,故此着這種長內褲的同學多數文靜,不愛運動,故此被譏笑是虧佬褲。女生在冬天着的是厚裙和長筒厚襪,攝氏十度以下容許着長褲返學。

童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得牙關打震,出門上學要行路,當時一群貧童各有辦法,有些是急行來發熱,有些是用手巾仔掩住口鼻,減少吸入冷空氣,有些雙手插在校褸袋或褲袋,有些主張放開手腳大踏步,身體才可以發熱。總之一邊行,大家一邊打冷顫,清晨在馬路邊的空氣凍得令小孩難以呼吸。

圖二、彈棉。圖片來源:網上

厚棉胎的歲月滋味

寒冷天要睡覺,倒是個大問題。木板屋即使釘上鐵皮,牆不夠厚,窗縫更是透風的,在寒夜透出嗖嗖的風聲。床是在橫條長櫈上架上杉木板,木板之間是透風的,夏天鋪上草蓆涼快,但冬天就是冷床。媽媽的方法就是在草蓆上鋪上薄棉胎,再蓋上厚棉胎。蓋的棉胎是有棉布被套的,墊的棉胎就只有一層縫好的被套,不能洗的,只能曬乾淨,墊了半個月之後就拿到庭前曬,傍晚拿回,在床上鋪好,再蓋上棉胎,就抱住少少暖氣。

棉胎是從國貨公司買的,是雙喜牌,是大陸人結婚的時候買的牌子。媽媽說,上水的石湖墟有一家棉胎店,店主說識得彈棉絮的,用一根好像小提琴的弓弦,將棉絮彈鬆,之後用縫紉機縫上線,製作棉胎。然而我讀中文大學的時候,每週從宿舍回家都會路經上水,但始終沒發現那家棉胎店。

用來蓋的棉胎,新買回來的時候有四五吋厚,幾年之後壓縮下來,只有三四吋,那就要使出冬天的絕技——打棉胎。那是用竹竿把棉胎掛上,手持一根小竹子或粗藤條,輕柔地向棉胎反覆抽打,把棉絮打鬆,期間切不能把固定棉花的縫線打斷,故此打棉胎的工作只能由媽媽親自做。打棉胎不但打鬆棉絮,也打出塵埃,打出濕氣和臭味。至於現在賣床墊的廣告聲稱防止塵蟎、床蝨之類,當年是沒有這種知識,也不覺得有這些昆蟲咬人,反正屋頂有很多蜘蛛,床下和地面也有跳蜘蛛,即使有塵蟎和床蝨,也會被牠們食個乾淨。

因為床是兄弟或父母同睡,兩三個人擠在一起,不覺得冷。爸爸在一九五〇年代末,曾以歸僑身份在中國服務,外調去過瀋陽幾個月,他說冬天的時候,東北的老鄉一家就睡在炕床上,下面燃點煤球、柴草甚至牛糞,炕床熱了就可以在上面食飯、飲酒、聊天、摘菜,晚上一家在床上睡,蓋一張被子。後來爸爸的馬來亞歸僑同學也在文革之後申請來香港,他告訴我們,他調配去了西北的甘肅,那邊的農村窮到了絕地,一個農戶有幾個兄弟姐妹,但兩姐妹總是不能同時出門,因為閨女長大之後因為不能光着腳丫出門,故此只能姐妹輪流着一條長褲出門,她們平時在家裡操作,就是不着褲子的,夏天還可以,冬天就必須關閉門戶,把炕床點燃起來。這些貧農戶在冬天是一家人赤裸睡在被子下的,因為赤身容易互相取暖,也不怕熟睡的時候彼此壓着對方的衣服。

藏起來的桃紅色絲棉被

一九八〇年代,流行化纖造的絲棉被,比起棉胎輕而暖,價錢也比棉胎便宜,而且不會好像棉胎那樣吸收汗水和體臭。然而我家仍未完全替換,舊棉胎仍捨不得不用,到了棉絮打結,打棉胎的絕技也無效的時候,只能放棄,但也是好端端地曬乾淨,放在厚的塑膠袋裏,用麻繩紮好,放在閣樓的皮箱側邊,好像供奉着一些陪伴童年度過十幾年寒冬的老同伴。

我在中大讀碩士的時候,很多兼職賺錢,於是在上水的國貨公司買了自己喜歡的桃紅色的絲棉被回來,在寒冬預告春天的桃花紅色,比起英國浪漫時期士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的詩《西風頌》(Ode to the West Wind)更為具體: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被子的顏色一看再看,實在艷麗,竟捨不得套上被套。當時我是宿舍導師和英文系的導師,學弟學妹來宿舍探訪我的時候,都要用另外的被單把它藏起。當中只有一個Miranda在週末來探訪我的時候,懂得掀起被單,看到裏面的桃紅色絲棉被。她午後過來,帶了教科書來談詩學,我不時看著她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梨渦的笑臉。到了傍晚,問我有否時間一齊晚飯,她想請客回謝。我說:「我同學袁振強稍後從教育學院放學,他寄住在我宿舍的客房裏,大家一併食飯好嗎?」她甩了甩馬尾頭髮,嘟起嘴說:「那麼下次再一起食飯吧。」送她出門的時候,見她從左邊的山路下山,沒有直接去校巴站搭車下山,想着她那一刻頂著山風行落山,心中該有多少心事……。

一九八五年六月,在巴黎讀法文之前加入旅行團歐遊,六月二十日,旅遊車路經德國前往奧地利期間,過了Müllham迷路,山區夜間濕冷,司機沿著山路盤桓而上,勉強用地圖找到了Aparthotel Waldpark Wies,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雖然遲到,但森林旅館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德國晚餐,之後大家到木屋房間倒頭就睡。我發現棉被是輕、柔、暖的羽絨被,便脫了衣服赤身睡覺,一夜無夢,到了早上五點睡醒,披衣推門走出露台,一陣寒氣襲人,才發現外邊積雪,松林低下全是厚雪。[7]

我一生最暖和的時候

羽絨被雖然暖和,但我感受最和暖的時候,是我三四歲時,在寒冬跑了上山,遊玩之後回到山邊木屋的家,我從廚房的後門入內,見到黑黑的廚房閃出火光,媽媽把熬湯的紅土爐子挪到廚房角落,拿來些碎木和竹枝,點了篝火來取暖,媽媽見我從外邊回來,叫我飲了熱水,之後坐到爐子前面焙火。那時候弟弟,妹妹還未出世,只有哥哥和我,哥哥在外邊玩,沒有回家。屋子只有我們兩母子圍爐,我伏在母親的懷中,媽媽一邊用火鉗加柴草,一邊說了很多悄悄話。爐子上沒有鍋,柴草空燒着。我們一向不會這樣浪費柴草,那天大概是媽媽等我們兄弟回來,等得心也冷了,於是點起了篝火。

[1] 法蘭絨(英文Flannel)是用粗梳毛紗織成的柔軟且有絨面的毛織品。起源尚有爭議,可能源於十六世紀的威爾斯。早期一般使用羊毛製作,現在也使用棉和化纖製作,經過刷毛處理,質感蓬鬆,觸感平滑,親膚而不刺癢,保暖能力強,廣泛應用於冬季衣物 (如睡衣、襯衫) 和床上用品 (如床單、被套、毯子)。

[2] 抓毛絨(英文Polar fleece,簡稱fleece),又稱雙面刷毛布或搖粒絨,是柔軟、表面帶有絨毛的合成纖維布料,由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英語: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縮寫PET)所製成。第一種抓毛絨於一九七九年由美國麻省的Malden Mills公司和Pantagonia公司聯手發明。抓毛絨有部份羊毛的優點,但比羊毛輕得多。Malden Mills的總裁Aaron Feuerstein故意放棄抓毛絨的專利權,使得此布料得以由多間廠家生產,價廉物美,推廣流行。

[3] 英文Sweatshirt,帶帽的是hoodie。

[4] 冷衫:英文是wollen sweater,「冷」是法文laine(羊毛;法文讀音:[lɛn])的音譯,廣東話的冷音,與法文的laine甚為貼近,只是缺了鼻音。

[5] 一九五〇代,香港的學校希望以統一款式的校褸取代學生自行購買的棉襖,豐昌順公司因以西裝作藍本,畫好紙樣交給上海大地公司生產,因而稱為大地牌。大地牌校褸最外層是絨質製作,顏色亦有多種選擇,曾經是香港的主要校褸品牌。國貨公司亦視大地牌校褸為鎮店三寶之一。每年最穩定的收入來源,就是大地牌校褸。另外兩寶是天壇牌恤衫和鸚鵡牌西裝。

[6] Carigan這英文詞,是高中預科(Form 6 和 Form 7)的英文老師陳鴻勝(Joe Chan)教的,我們都只懂得sweater,在三藩市讀英文系的Joe老師說,開襟有鈕扣的毛衣是cardigan。本欄曾經有文字懷念Joe老師。

[7] 其時記載在拙著《歐遊心影錄》。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沏茶飲啤食花生

閒來食花生,節慶食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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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時
圖一、花生送啤酒
茶在右邊,零食在左邊。近來為了熟習內丹的法門,早餐之後重看道書,一本一本接著看。為了增加興致,除了沏茶之外,還在左邊鋪開三、五個日本製作的小碟,放上杏仁、花生、腰果、核桃等鹹物,外加無花果乾、杏脯等甜物,偶然有青葡萄乾。一壺普洱濃茶,幾碟點心,左右逢源,這些在往日是員外老爺的享受,或者貧民過年過節才有的飲食,今日物產便宜,貧家奉道之士也可日常享用,想來真是一樂也。「由來富貴原是夢,未有神仙不讀書」,傳說仙師呂洞賓講過這句話,是富貴不能令人清淨,修仙必須熟讀經論。如今讀道經也可如此風流快活,可見時代真的進步了。
我的習慣是先食了甜的,再食鹹的。等甜的鹹的零食都食乾淨了,茶也飲了兩盅,書大概讀了三幾頁,人有點昏昏沉沉,夠了。本來飯後宜散步或做小勞作,不宜讀書,然而偷得這點時間來讀道書,用茶點來做讀書的藥引,也是無可無不可,反正道書要讀得頭腦混沌,最好是恍恍惚惚,渾然忘卻,才是到家。心知此舉會傷腸胃,於是在普洱茶內加入一片陳皮,幫助消化。如此,普洱的濃味澀味變得甘和,又失去了普洱的本色,變成養生藥茶。人過中年,養得自己到了這個歲數,樣樣遷就也不覺得委屈了,畢竟以前浪漫過、狂放過。
天府花生,青島啤酒
之所以迷醉於花生與腰果,是由於童年父親的經歷。家道中落之後,他的唯一樂趣,人間美味,就如當年一般的泥工佬、耕田佬一樣,是在夏日耕作之後來一瓶青島啤酒送天府花生。青島必須是大枝樽裝的,當年沒有鋁罐的汽水啤酒,樽裝的有細枝和大枝的。時維一九七〇年代,細枝的在士多按樽費是一毫子,大枝的是五毫子,大枝青島啤大概是兩元幾毫,當時勞動工人的月薪是六七百元。港產的生力啤酒略便宜,但苦澀,青島啤在當年仍是在青島用嶗山泉水釀造,味道清甜。天府花生是四川出產的,是炸花生,焦香味,顆粒大,耐嚼耐飽,用來下酒是最好的。當然,這些都要費錢的,家裏人多,養雞及耕田可賺無幾,故此只能一個星期一次,有朋友來的時候,朋友會買來飲。
一九八三年,在香港中文大學讀書的時候,教我們英文高級寫作的Dr Louie Crew[1]。他上課閒聊的時候,說他在一九七〇年代末,曾在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教英文,他說大陸的學生在上午的課往往打瞌睡,下午就很精神。他覺得奇怪,因為他們一向勤奮,不會躲懶的,當年晚上也沒電視看。後來他去學生飯堂一看,他們的早餐只是白饅頭和榨菜、稀粥之類,沒有肉食或雞蛋,是蛋白質不夠,無法補償他們腦筋運轉的消耗,下午食的午飯有點肉和蛋,故此學生在下午的課就來精神了。早上的時候,稍為有點錢的學生,就在課堂之間食一些花生米之類來補充營養。我們聽了Dr Crew的逸聞,才知道花生竟有提神的用處。
圖二、腰果炒雞雜
腰果炒雞雜,人間最美味
腰果是節日食的,一般是油炸腰果炒雞肝、雞胗、雞心、雞脾和雞腸。胗粵語讀「真」,客家話是kin2,是雞的胃,有時稱為「砂囊」,雞會食砂,食物與砂在胃部一同滾動,食物才可磨得細。砂囊的內壁,藥材稱為「雞內金」,用於健脾。客家話叫這些雞內藏為「胗肝下水」,有時誤讀為「珍肝下水」,下水就是宰雞鴨豬之後的下欄物,另外賣,煮熟就叫雞雜、牛雜、豬雜之類。這些難得的雞下水,就用來炒腰果。腰果先用花生油炸了,待收油之後才下鍋炒雞下水。新炸的腰果噴香,是腰果的酥香混合了花生油的花生香,做小孩的時候有一次想用手抓來食,被爸爸止住,說:「裏面的油還是滾燙的啊!放涼了,收了油才能食,那時候更好食。」不過待到收油的時候,又下鍋炒雞下水了。要把握剛上桌的時候食炸腰果,菜擱涼了,腰果吸了雞內藏排出的水,便會變軟,香氣也少了一半。在沒得食盒裝的炸腰果的時候,要食到好味的腰果,有很多時機,首先是要等到節慶時期,其次是必須一上桌就夾來食,不得怠慢。
雞肝是上等美味,然而大人當年是說食雞肝令人口氣變臭,故此小孩只能食雞心、雞胗、雞腸、雞脾和腰果。雞脾的客家土話叫雞dao1 mao1,複音疊韻詞,有無字,不能入文,可能是百越語,也可能是古漢語。一九八〇年代之後,有美國紳士牌(Planters)的炸花生、炸腰果和雜果仁,初食頗有濃烈滋味,好似當年剛引入香港的美式炸雞,但久了覺得膩。越南開放改革之後,腰果價格廉宜了些,酒樓茶肆的奉客小菜,除了淮鹽油炸花生,也有油炸腰果,然而始終是單一的油香味,腰果沒有沾染雞雜的內臟香氣,始終不像節日飲食。
在大學期間,窮學生在新亞書院飯堂食碟頭飯,白飯可以任加,但日久單調,偶爾幾個同學共聚,便叫幾碟小菜打牙祭[2],腰果雞丁總在其中,然而腰果由於油炸之後久放,在下鍋就不夠爽脆,聊以解饞而已。
圖三、馬薩拉腰果(Masala cashew)
印度佬靠腰果,駕馭五房妻妾
一九九一年在法蘭克福的商業展覽會初初受聘於台商做兼職翻譯和英文推銷員的時候,也與鄰舍展銷攤位的印度商人打交道,我們是賣筆記電腦的保護袋子(computer cases)。他們是賣陶瓷碗碟、木工藝品和銅器的,也有一些印度教女神佛像和密宗佛教的青銅觀音佛像,引來台灣商人的注意,看檔口的一家人,父親、妻妾和幾個兒女。印度商人經常手持一把腰果在嚼食,我看得有些好奇。他便拿了一把給我嘗試,問:「你受得辣嗎?」我說:「不是太辣就可。」他說,不太辣,只是加了咖哩和一些草藥[3]。我從他深棕色的肥厚帶毛的手掌接過腰果,食了一顆之後,說:「啊,不很辣,味道還挺好!」他笑一笑,拍了我肩膀一下,說:「我的小紳士啊,你看看我背後的幾個太太,沒有這些東西是不行的!」
談久了,才知道這三位太太只是比較年輕的,可以幫忙搬貨,還要兩位年長的沒來。最後一天,貨辦現場大銷售,台灣老闆Jason說:「陳先生,這次接到的訂單很多,我提前回台灣了。今日的工資就不付你了,你在貨辦裏挑一些你喜歡的帶走,其餘任你銷售,錢都歸你。」我說可以,但心裏有些不悅,始終有風險,如果賣不去也不能把三十幾個貨辦托運火車帶回哥廷根去賣的。算吧,於是率先取悅自己,挑了一個抗壓、防火和帶鎖的手提箱,裏面夾層很多,可以用來做我南北闖蕩的「占士邦喼(篋)」。想到展銷皮箱、手提袋的商家很多,必須鬥快賣出,搶先令逛展覽會的商人有個好袋子放文件。於是果斷將大概一百馬克的東西用幾十馬克的價錢賣出,一個多小時賣個清光。之後我將物品放入新的占士邦喼,與隔壁檔口的興仔一齊去逛展覽會。見到隔壁的印度商人還在與台灣客人討價還價賣佛像,心中不免有些嘲諷:為什麼不減價賣掉呢,這些大貨、重貨運回印度或轉賣給德國的工藝商店,也弄不到什麼好價錢吧?
逛了一回,路徑本館的時候,見到印度商人佔據了我服務的店面來擺貨,而且出動全家在叫賣,我見了不禁莞爾。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說:「我的店已經賺夠了,現在輪到你。」於是便將我店的招紙撕下,任由他用。他很高興,再從西裝袋裏掏了一把腰果,塞在我手裏,扶一下我的腰,開懷地笑說:「紳士啊,看看今晚的效果如何?」
回家之後,同居的瀋陽女友為我熬了一鍋燉菜,晚飯之後看了電視,上床發現果然雄風赳赳。幸好當日的兼職是最後一日,否則明日真的無法六點起床,坐一小時四十七分鐘的城際特快火車(ICE)去法蘭克福了。
[1] 翻查維基百科,原來Dr Crew已於二〇一九年去世,他偶然採用我在劇本創作的角色的漢名做筆名李民華,維基百科記下一句:“Crew sometimes uses the noms de plume Li Min Hua, Quean Lutibelle, and Dr. Ddungo.”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ouie_Crew 。他是自己是the last Crew,在美國的Crew姓只剩下他一個,而他是同性戀,與前妻Flora也沒生下小孩,後來與黑人伴侶Ernest一齊到老。
[2] 打牙祭:原是店家犒賞員工之豐盛菜餚,在農曆初二、十六祭拜土地公(財神)做牙之後,與員工一同分享祭品(葷菜),後來變成幾個朋友偶爾叫一桌好菜共食,在貧困時期尤其盛行。清康熙、乾隆間人吳敬梓所寫《儒林外史》之第十八回,已有記敘:「平時每日就是小菜飯,初二、十六跟著店裡吃牙祭肉。」
[3] 今日從圖片搜尋來看,類似馬薩拉腰果。當然,馬薩拉這種香料配方,印度各地、各家庭都有不同。

2025年10月20日 星期一

老師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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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茶
昨日 下午4:38
圖一、母親在我童年時買茶的茶莊,二〇一六年因自由行開放而結業,舖位改為北京同仁堂。圖片:筆者攝影,二〇〇九年二月十一日。
童年家裡用暖壺[1]來焗茶飲,到了晚上變得渾濁,味道苦澀,然而沒豬肉湯或蛋花湯送飯的時候,就用茶葉茶來淘飯,即是飯後從暖壺將熱濃茶倒在飯碗裏,之後用筷子將黏在碗邊的飯粒掃下,呷着一口口的茶,將剩飯食完。飯碗內的濃茶也浮起少少油,也連帶濃茶飲下。這既是珍惜糧食,也令洗碗的工夫變得簡單。庚辰年正月初三(西曆二〇〇〇年二月六日),去了寶蓮禪院受聖一法師的皈依戒,在寺院的齋飯的時候發現,僧人也用這方法淘飯碗,食個顆粒不留。這比起某些回教寺的員工用舌頭將信眾的碟舔乾淨的做法,省事得多了。
茶葉泡過的熱水,童年的客家話叫茶葉茶,因為熱水就叫熱茶,冷水叫冷茶。煮沸的水叫沸水,冷卻之後叫冷沸水,和暖的叫暖沸水,未煮過的水叫生水,飲下會肚子疼。童年的水來自水井,必須煮沸來飲,後來政府給了免費的水喉水[2],稱之為街喉,我們才陸續轉用自來水。當年我為了測試政府說香港的自來水達致安全飲用標準,刻意飲了幾日生水,發現肚子不疼,但幾次都被母親責罵。幾十年過去了,我才知道原因。飲生水原來是挑擔生涯的痛苦回憶,以前母親在鄉下的時候,與親戚挑擔去賣穀、賣生果的時候,要經過山路,所謂逢山過山、逢水過水,靠一度氣一直向前行,一行人遇到山溪,毫不猶豫脫鞋跳下去洗腳洗臉,用手掬水狂飲,飲生水的忌諱也不顧了。
初識鐵觀音
起初我們買茶葉,都是買最普通的茉莉香片,也就是在廣東茶樓最常見的茶。後來聽了在村頭租田種菜的潮州佬介紹,才知鐵觀音好飲,於是改買鐵觀音,然而都是最便宜的品級。聽潮州佬講,他們飲功夫茶用的鐵觀音極貴,飲茶講究的話,可以敗家的。母親聽了,就不敢買貴的茶,以免養成習慣。我家的茶是在相熟的上水藥材舖買的,有時候在廣源茶莊買,用雞皮紙袋裝住,回家放入套住虎骨木瓜酒(今禁售[3])的硬皮紙筒保存。藥酒的紙筒有鐵蓋,紙筒是厚厚的牛皮紙,略透氣,短期保存茶葉是好的。虎骨酒的紙筒很容易檢到,當年的工人苦勞之後,扭傷碰傷,或者疲憊莫名,飯後就來一杯虎骨木瓜酒來散瘀通血,順便微醉一下止痛。媽媽說,茶葉最耐泡的,是六安茶骨,在暖壺泡一日也不會出澀味。當年,普洱仍未被追捧,要養胃,飲的是陳年六安茶,即是六安籃茶、笠仔六安,是裝在竹籃裏面緊壓發酵的黑茶。媽媽說,在家鄉的時候也種茶樹,但茶樹太老,又不懂得採摘嫩葉,故此是老茶老葉,俗稱老茶婆,苦澀味重,但加上飯焦、油水和一點鹽,就是淘飯食的好茶。
我遊學德國之後,一九九〇年,看《民主中國》雜誌的文章,主編孔捷生是廣東人,偶爾寫一些雜文憶舊,有一次他寫廣東的香片,說它是的粗茶加上茉莉花調味。廣東模仿英國的立頓茶包,最早外銷的茶包就是茉莉花茶,jasmine tea,令廣東的茶商大賺了一筆。讀了之後,不禁莞爾,原來過去飲的茶是用茉莉花來加香,茶葉本身是劣茶。至於鐵觀音,童年的也有刺鼻的燥氣,沖泡之後有些花香,但燥氣依然不去。最近飲了英記茶莊自己調製的石地香六安,茶味乾燥,帶有沉寂的花香,才發現與以前飲的劣等鐵觀音同味。如此看來,一九六〇年代在偏遠是石湖墟買的劣等茶,其實也不算差。
圖二、台灣杉林溪高山茶散開之後,枝葉可見。筆者近日拍攝。
台灣高山茶,德國薄荷茶
青年遊學德國的時候,社交飲品是啤酒或咖啡,茶以薄荷茶、花草茶為主,紅茶次之。小鎮哥廷根賣西茶的茶莊,也有幾款唐茶出售,多數是茉莉花茶、鐵觀音之類。德國飲的唐茶,就是與美娥飲高山烏龍茶。她每年暑假回台灣省親,九月回來的時候會送我一些高山茶葉,是沒牌子的,是她自己去高山跟茶農買的。[4] 我以前飲過龍井、香片之類的綠茶,飲過半發酵的鐵觀音,但沒試過略發酵的烏龍茶。與美娥通宵聊天的日子,就是泡一壺茶,冲它四五次,茶葉在茶壺張開,大大塊的,枝葉茂盛,盤曲一起。飲下提神潤喉,竟夕清談,之後怕睡不著或不夠興致,就飲四分之一杯威士忌,乘著酒興,相擁上床,熟睡到晌午,才懶洋洋起床準備午餐。德國女友Thekla則介紹我飲英國的Earl Grey,我最先因為是灰色的茶,原來是格雷伯爵茶,用紅茶加上橘子皮做香料,提神之餘,也有助腸胃消化。我自己在超市買的茶,多數是洋甘菊和薄荷茶,都是養生保健用的。洋甘菊有助安睡,薄荷茶有助消化。
哥廷根做法庭翻譯的時候認識畫家蕭瀚,他當時將一批畫交託市郊的熊貓唐餐館老闆存放倉庫,後來被朋友吞沒了。在他家幫他寫狀紙(起訴書)追討的時候,他沖泡一種紮成一團的綠茶,加水之後一瓣瓣葉子打開,好似小菊花的樣子。茶味一般,只是好看。瀋陽女友聽我描述這種茶,有點不屑:「不是什麼好茶,才玩花樣。中國人就喜歡弄這些玩意。」不過,她說蕭瀚漏夜用單車將我從市郊北的住所載回市郊西的學生宿舍,我騎了十五分鐘車背,算是個傳奇了。蕭瀚畢竟是與范曾同時出名的畫家,蕭在德國,范在法國。
一九九五年從德國回港,找不到什麼好工作,便棲身大埔某中學教英文,傍晚偶然在理工大學教翻譯,或在城市大學教英文。如是者潛伏了兩年,期間的散心地方就是東莞的常平鎮,路經深圳的時候,會在羅湖商業城逛一下。偶然發現一家茶店,店主夫婦招手叫我和妻子進去喝茶。我們猶疑了一下便進去坐下,原來不是推銷,而是店主汪先生要示範武夷山的岩茶。
圖三、我的品茶師傅,清心茶人汪林生先生。如今未能免俗,戴上紮染灰色圍巾,搖身一變,成了禪茶導師。[5]
圖四、汪先生一九九五年給我的名片
深圳的鄉土茶人
店主說武夷山的茶人汪林生,外號清心茶人[6]。我心想,這名字有點俗氣。認識久了,才知道他人平實,不誇張,雖然看不出教育程度,但可以清談無礙。臨走的時候送我們幾小包茶葉的樣品。他用紫砂小陶壺沖茶。茶壺放在竹製的茶盤上,用電熱爐燒沸了礦泉水,便用木製的小勺將茶葉放入壺裡,幾乎放到壺口,之後注入沸水,蓋上壺蓋,再用沸水淋在壺外,淋上三四次,說要將壺的內外均衡受熱,快速將茶葉逼出味道來。第一道茶是倒掉的,他說帶有青葉味,當然也可以飲,但會妨礙後來的品茶。倒掉第一輪水之後,看到茶葉張開了,可以聞一下壺蓋,品嚐一下茶香,之後注入沸水,壺外邊再淋一次沸水,稍等一下,就是第一回茶。視乎茶葉種類,較次的茶,第一輪最好,較好的茶,第二輪才是好。他說武夷茶有洲茶與岩茶之別。洲茶是平地或較矮的山坡梯田種的茶,沖泡兩次之後就帶泥味。岩茶來自高山礫石土種的茶樹,一直是清香,沒有泥土味,所謂「七泡有餘香」。岩茶的茶葉沖泡之後散開,葉邊有嫣紅色。洲茶是全綠色,沒這道紅色。
我隔一個月去東莞,回程路經羅湖商業城,便在他店裡坐下聊天,他會給我平價買一些較好的洲茶,但不推薦我買岩茶,他說:「你的沖茶技術仍不足以逼出岩茶的真味。」聊天的時候,有些台商進來買最貴的岩茶,很快就離開了。汪先生說:「這些是懂茶的人,台灣的茶也有好東西的,可惜工廠忙碌,沒能坐下來一起喝茶聊天。」
手把手,教沖茶
汪先生賣了我一把紫砂壺,是毫不顯眼的,他說好的紫砂壺都是樸實無華的,看的是傳熱能力和耐用程度,不好的壺,幾十次就會爆裂,壺嘴容易崩裂,但即使是好壺,因為沸水燙熱了陶器,在斟茶到圍繞茶壺的瓷小杯的時候,也會撞裂。他練茶的時候就撞崩了十幾個茶壺,故此他說買壺不要買貴的。他也說抓茶葉不能用手,否則帶有手汗味,也不能用不銹鋼的勺,要用木的。他賣了我一套紅豆杉做的大小勺子、夾子和插壺。我用了幾年之後,興趣淡了,就包起來藏着。有一次他從家鄉帶來一些紅豆杉的根做的根雕觀音,六百元賣了一尊給我,神像的面部帶有兩種木色,賣不了高價,故此廉價賣了給我。他知道我是中學教師,收入不多,故此超過六百元的交易,他都會婉拒,說下次再來試吧。他家鄉帶來的老樹根壓成的茶盤和注水的瓷桶,他也是一套六百元賣了給我。
他除了品茶、種茶、採茶和炒茶之外,什麼都不關心。飲茶會醉,是他教我的,有一次我在新華書店買了清朝的《醉茶志怪》,拿給他看,以為可以用作談資,但他打開看了,發現與茶無關,便交回給我。他總是語氣平和,他妻子更是羞澀得如中學女生,但有一次我說商業城裏面有好幾家茶商,他火氣就來了:「裏面有三家是我把手教的徒弟開的,他們現在都不認師父。」我於是明白了一點江湖。
一九九七年,香港話劇團創作了第一齣本地創作茶話劇《誰遣香茶挽夢回》,我興沖沖地告訴汪先生,他無法去香港看,故此也只能陪著高興,但他也告訴我,當時全國興起炒賣茶葉,普洱茶的價格捧得天高。一九九七年秋天,我去了藝術發展局工作,也在幾張報紙寫稿,日子忙碌了,腸胃敏感,經常內急要上廁所,以為患了所謂腸胃易激症,朋友帶我去看銅鑼灣的伍紹強醫師(後來才知道是伍卓琪之子),醫師問了我的生活情況,告訴我說寒涼之故,勸誡我不要飲綠茶,烏龍茶也不能飲,只能飲黑茶和紅茶,半發酵的鐵觀音勉強可以飲。茶餐廳的例湯的蔬菜太多,避免飲,如果要飲就下一些白胡椒粉。粥令人體虛,不能多食,我為了減肥,午餐在豆腐舖食黃豆豬骨粥和煎豆腐的習慣也要去掉。自此之後,便戒掉我心愛的龍井茶,也漸漸不去汪先生的岩茶店。到了無線電視翡翠台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做了《茶是故鄉濃》一劇,我就知道茶葉炒賣得變成電視劇題材,茶事不足觀了。
飲龍井,是因為一九八二年去過杭州,在龍井村飲過獅峰龍井,以前只是在粵語長片的武俠片見曹達華在茶寮坐下,叫了龍井來飲。大概是一九九五年,有一次路過禾輋邨,在地下的街市閒逛,見到茶葉店,店家推薦之下,買了半斤雨前龍井。[7]
圖五、近日在家中飲的舊茶,以免壞掉
喫茶去!
二〇〇二年離開藝術發展局,供職於民政局的時候,局長何志平有一次去福建訪問,回來告訴我,福建正在弄茶葉品嚐和分級的事,寄望可以與咖啡一樣,弄出名堂,賣得貴一些。我聽後只想起禪宗趙州和尚的「喫茶去」的故事(見附錄)。
由於沒再到汪先生那處買武夷山水仙茶,故此妻子逛街只能買那些帶香味的茶,例如茉莉花茶、桂花烏龍、雀舌相片、白毫銀針之類。我現在體質好了,飲陳皮普洱茶之餘,才敢隔幾日飲一壺這些綠茶。
本土運動的時候,認識茶人夏汐,她喜歡的是雲南的普洱生茶,偶爾會去雲南採茶,也跟過她到銅鑼灣她師傅那樓上茶室飲茶,她師傅談吐優雅,但沒有羅湖商業城的汪先生的那種來自茶鄉的土氣。
今年春天,開了朋友去年夏天到台灣旅遊,偶然買了台灣杉林溪的高山茶,價值近三百港元。由於家裡的普洱很多,我一直將此烏龍茶擱在雜物架,月前看見了,心想烏龍茶不能久放,便打開來沖泡,發現芬芳撲鼻,呷下去清涼潤喉,原來當年美娥[8]帶回來的,大概就是這種高山茶。此茶可以泡四五次,味道漸次清淡,但澀味不重,可惜一小包只有三百克,沖四、五次就用完了。上網查看,原來是限量供應本土,很少出口,故此作罷,也不再尋找。
附錄:
《景德傳登錄·卷十》:
師問二新到:「上座曾到此間否?」云:「不曾到。」師云:「喫茶去!」又問那一人:「曾到此間否?」云:「曾到。」師云:「喫茶去!」院主問:「和尚!不曾到,教伊喫茶去,即且致;曾到,為什麼教伊喫茶去?」師云:「院主。」院主應喏。師云:「喫茶去!」
語譯(筆者自譯):
趙州師父問兩個新來的(行腳僧):「上座曾到過這裡嗎?」一個說:「不曾到過。」師父說:「喫茶去!」又問那邊的一個:「曾到過這裡嗎?」說:「曾到。」師父說:「喫茶去!」身邊的寺院監院問:「和尚啊!不曾到的,你叫他喫茶去,那還可以;曾到的,為什麼叫他喫茶去?」。師父:「院主!」監院應答:「我是!」師父說:「喫茶去!」
[1] 暖壺即是今日講的保溫瓶,然而當年的暖壺內膽是玻璃,外層塗上銀來保暖。見拙文〈暖壺〉,《信報》文化版二○○三年九月十一日,收入拙著《新不如舊》,香港:花千樹出版社,二〇〇六初版,二〇一一年第三版。頁一一〇至一一五。
[2] 見拙文〈水管〉,《信報》文化版,二〇〇一年六月十四日。收入《舊時風光》,花千樹出版社,二〇〇六年初版,二〇一一年第三版。頁一三三至一三七。
[3] 虎骨禁用之後,改名護骨藥酒。
[4] 見本欄文章:蒂芬妮仲夏夜後傳之美娥在都達城 Sep 10, 2024 at 11:26 PM https://www.patreon.com/posts/111794380
[5] 圖片來源。https://www.headfreaks.com/wanboguanwangmanbetx/zhuanti/content/2015-12/23/content_12639362.htm
[6] 禪茶一味,自性覺醒 2016-06-27 https://www.fxw99.com/chancha/show-1786.html
[7] 此事記載在:定期存款賺隻雞 Nov 10, 2023 at 4:48 PM https://www.patreon.com/posts/92629752
[8] 她的情事,見本欄:蒂芬妮的仲夏夜Aug 18, 2024 at 11:02 PM https://www.patreon.com/posts/110332069  ;蒂芬妮仲夏夜後傳之美娥在都達城 Sep 10, 2024 at 11:26 PM https://www.patreon.com/posts/111794380

2025年7月31日 星期四

科學用公制,民生用英制

圖、攝於上環市政街市的十進制推行廣告牌[1]

「出咗半斤力,想話攞返足八兩,家陣惡搵食,邊有半斤八兩咁理想!」「今個星期六,跑馬地有六化郎大賽。」「加時之後南華和精工依然打和,球證決定雙方互射十二碼!」這是一九七〇年代,香港的收音機常聽到的唐制和英制。

「出咗半斤力,想話攞返足八兩,家陣惡搵食,邊有半斤八兩咁理想!」「今個星期六,跑馬地有六化郎大賽。」「加時之後南華和精工依然打和,球證決定雙方互射十二碼!」這是一九七〇年代,香港的收音機常聽到的唐制和英制。

一個國家有幾強大,看它能否保存傳統,特別是傳統的度量衡。美國向伊朗的核地堡扔了B2鑽地砲彈,準確到出奇。這種計算,當然用米特制(metric system),即是用metre、kilogramme和litre來做長度、重量和容積的公制。然而,科學領先世界的美國,本地保存了英尺、磅和加侖的英制(略有美國的變化)。曾經稱霸世界的大英帝國也是一樣,科學用公制,民生用英制[2]。

中國大陸或台灣地區,就因為當年民國建國的一群低水平的知識精英而紛紛投靠源自法國的公制,毀滅本地的唐制(華夏度量衡)。中國大陸(共產中國)採取了德國的做法,在名號上容納傳統的名稱,但實質改為公制,德國一磅就是半公斤,共產中國的一斤就是半千克(公斤),唐制名存實亡。

唯一集合唐制、英制和公制的就是香港!科學計算用公制,買樓用英制(至今香港人最寶貴的資產依然用平方呎計算!),買金用両,買藥材用両、錢和分(揮發藥如麝香用分),街市仍有斤両或磅、安士,一九七〇年代,許冠傑的《半斤八両》唱通街。在足球上,香港慣常使用「碼」這個單位,如十二碼等。九七之前,跑馬有六化郎比賽。以前香港賽道以英制為單位,一個化郎(Furlong)是八分之一英里,二百二十碼,換算公制大約是201.168米。

此外,也有一些傳統量度單位是香港獨有的。新界的農田用斗種來量,即是一斗的穀種可以種多少的地。一斗種大約等於674.5 平方米或7,260 平方呎。問題來了。以前的鄉民是不用尺去量度斗種的,全憑耕田的經驗來意會。

香港保存了唐制,是大陸及台灣所無

一九六〇年代,我讀小學的時候,小學的算術課本常有一個口訣:三斤等於四磅。英國治理香港,好快訂立英制與唐制的換算法例。據原香港法例一八八四年第廿二條,一斤為11⁄3常衡磅(即三斤等如四磅)。現時香港法律規定一斤等於一百分之一擔或者十六両,即0.60478982 公斤[3]。香港比起中國大陸更為保護傳統,依然沿用司馬斤。中國古代有個官職叫「司馬」,司馬主要掌管軍事,其中因為糧秣管理需要秤重,於是「司馬」就用來命名重量單位。清朝官府頒布的庫平制(清朝康熙年間制定發布的營造尺庫平制),中華民國在北洋政府時代沿用,但在英治香港則不採用,依然沿用民間的司馬斤。一司馬斤相等於604.79克,庫平制一斤相等於596.82克。

英治政府於一九七六年頒布《十進制條例》,香港逐漸部署由政府部門內部法例起步,將其所用的非十進制單位以國際單位取代,其後更於一九七八年一月一日成立「度量衡十進制委員會」(Metrication Committee),將十進制推至社會各行各業。然而「半斤八兩」舊有度量衡依然頑強,委員會於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以「完成使命」的名義宣布解散。

由於公制的推行,格外令人看出,傳統度量衡帶有神秘數理。公制是設計出來除得盡的,另外是互相化約的,如一立方米的純水就是一千公斤重。

然而,如果你用一米來換算英尺、用一公升來換算加侖、用一公斤來換算磅之類,多數都是無理數(如1 kilogramme = 2.20462262185 pounds),或餘數很多的(如1 meter = 3.280839895 feet)。

無理數是什麼呢,就是測不准!這正是最高的科學標準。要將之計算到有效數字,例如1 kg=2.2 pounds,是實際情況的折衷。如果你日常已經接收了無理數和折衷,你就是一個對於科學或技術抱住懷疑態度和勉強接受態度的人,即是說,你是一個理性的人,或者說,你是人,而不是機器。

傳統並非反科學,而正正就是科學精神之體現。我這帖文出來之後,恐怕中華大地的主政者會更努力去除傳統度量衡了。[4]

[1] 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zh-tw/articles/%E5%BA%A6%E9%87%8F%E8%A1%A1%E5%8D%81%E9%80%B2%E5%88%B6%E5%A7%94%E5%93%A1%E6%9C%83

[2] 維基百科英文詞條解釋甚好。https://en.wikipedia.org/wiki/English_units

[3] 度量衡條例。1988年第351號法律公告。https://www.elegislation.gov.hk/hk/cap68!zh-Hant-HK

[4] 改寫自筆者面書帖文2025-06-25 14:12 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pfbid0D82mP5hQ6FU4mUv8viGVummfUp8QjhtX1ynaPU8d3SHeQUwWGxd8EoG2whmSx9z4l

2025年5月20日 星期二

憤怒的侍應

陳雲:星期二講道。為何香港會有憤怒的侍應、傲慢的司機?外媒也不時報導香港的angry waiters和arrogant taxi-drivers,究竟是為什麼?
我好少問問題,因為我是解答的人。如果連我都問問題,就無時間去解答了。
我童年的一九六〇和一九七〇年代,香港生活艱苦,社會充滿橫蠻暴力,但侍應大抵有禮,而且爽快,的士司機有蠱惑的,但古道熱腸的也有很多。現在香港生活富裕,低下層也有公屋和公共醫療,按道理應該是更加愉快工作和熱心服務的吧?怎會是變得憤怒和傲慢的呢?
我讀小學的時候,社會科的教科書有一課,是「非以役人,乃役於人」,意思是我們不要役使別人,而是受到別人的役使。這是民國初年的基督教義理入了中華(馬太福音20章28節)。但是,當年我們這群窮小孩讀這課書的時候,卻是心悅誠服的。為什麼呢?因為有對等關係,我受人役使,但我也役使別人,好公平嘛!當時社會階級差別不大,而且有錢人隱藏在港島半山區和九龍塘、太子道之類,只是在電視慈善籌款才見到他們出現,報紙的娛樂版也不會報導有錢人的奢華生活,只是報導高不可攀的明星。於是,妒忌心、仇恨心泯滅了,覺得社會很公平。
打工的呢,舖頭和公司可以見到老闆和掌櫃的(掌櫃這個詞大家忘記了沒有?舖頭的CFO啊),有事可以請教,得到解答和教導,有疑難可以即時商量解決。以前的舖頭是沒有這句喝罵客人的說話的:「這是公司的規矩!」「公司規定(你要掃二維碼)!」因為以前老闆就在身邊,令到伙計很有主見,可以話得事,有責任感的員工自然就會同顧客講道理,也顯出一點帶着爽快和不羈的香港特色禮貌。
現在?富豪生活情趣充斥媒體,財富以億元起跳,令貧民高不可攀,憤憤不平。店鋪變成大集團連鎖店,即使是單家獨店,老闆也不在店面,員工茫茫然,自然懶得理會,更不敢同客人講道理(萬一講輸了道理怎算?),於是只能一句「這是公司的規矩!」沒有第二句。
要解決這問題,首先要解釋得到。解釋得到香港如何死去,就死得瞑目。
至於如何解決,答案只有一個:我統治的時候。
沒有第二個答案。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腐儒三十三

清人鄭板橋曰,[有病始求藥,無聊才讀書]。貧道既為書生,百無一用,亦自是無聰才寫作,舒胸中鬱結,與讀者享閑情,雖不足謀財,但絕不害命,可謂:[得養生焉]。

寫文章如小醉,我於醉中做人,凡三十三年矣。三十三年來,上山下鄉又出城,幾經周折,入了大學又放洋,結果學得一身屠龍之技,除養生自娛外,於謀財覓職無有禆無有禆益。年中自德國修畢博士
回來,父兄即期許得以晉身大學講授之林,而不知香港學界壁壘森嚴,疏於應世者,不得其門而入。幸好貧道胡語了得,日教數十童蒙,託英吉利之文明,只須彎腰闊步念念有詞,即不虞凍餒焉。

少時曾師入山,學拳弄棒,也曾立志發揚武學,可惜香港俠風衰微,家師之武館道壇,亦為年前結束。去德之後,慕德人之豪氣,有魏晉遺風,啤酒日進一升,乃由一精瘦少年而變為滿腹肥肉之腐儒,四體不勤,惟造酒之大麥必能識之,可謂欣慰。老君之訓,[聖人為腹不為目],解決温飽求小醉,十億人民奔小康,吾可謂身體力行。

秦始皇最恨文人俠客,[儒者以文亂法,俠者以武犯禁],貧道不幸,兩者兼得,於胡人政權之下能得苟安,全憑一個潛字,潛龍勿用是也。德人之圖騰為雄鷹,英眼巨翼,飛於青天而瞰大地,然分道認為,能飛而不能潛,能動而不能靜,終非仁壽之道。吾國之神獸為龍,能飛能潛,入淵為魚,不動而浮沉自若,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又得養生焉。可恨國人,近百年來,不思長進,不學龍而學龜曳尾於塗而不知恥,是為老而不死,離仁壽之道遠矣。

老子其猶龍乎?老子非吾也,吾以老子為師,自是小魚一尾,不得不潛藏以自保也,以自娛也。古人為文之道,在元氣淋漓而未發,人讀之如小醉,不慍不怒,不大喜不大悲,欣欣然若御風而行。不若西人,繁章巨帙,讀之驚天動地,所謂史詩也,悲劇也,初觀則可,久之則傷神動氣,不利養生。今西人提倡環保思想,而殊不知西方之思想文學,最不環保,虛耗紙張,磨人精力。論環保,當以太上老君之學為先,[為腹不為目也],[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也。

如此豈不是不寫為好?又非也,老子出關,仍不免留下五千言,以度世人,不是世人無知,而是世人無聊,亟需遊戲文字,以為娛樂,加飯進酒,添些事做,不至於遊手好閑而傷害生靈。

編輯先生交託,<點將台>之自述文章,以一千交百字為好,貧道酒力巳過,提筆漸重,有作罷之意。點將云乎哉?吾一文學兵而已。能逃則逃,不能逃則寫一兩千字,專門娛人,絕不誤人。正是:酒有[加飯酒],文有[加飯文]。

2014年12月16日 星期二

為何有新舊約

http://hktext.blogspot.hk/2014/11/political.html

陳雲:春秋政治與香港復興 (566)


宋代大學士洪邁《容齋隨筆》有「古人重國體」一條,講述春秋列國的國際政治,鄭國宰相子產如何以弱國之身,周旋於宋、楚與秦之間,不卑不亢,確保生存空間。結論一句「從子產而後獲之,知春秋列國各數百年,其必有道矣。」春秋戰國周旋之道,與漢代之後華夏與外邦周旋之道,都是今日華夏政治必須學習與實踐之事。

繼承華夏文教,香港尤其迫切。香港政治來自英國典章制度及希臘羅馬與不列顛諸國,結合羅馬政術與耶教倫理,並非華夏本有。例如國家如何對付外邦人,香港民間只是學到耶教《新約聖經》的包容與招攬,而不識得《舊約聖經》的區隔與憐憫,羅馬的分而治之、各自制衡之術、不列顛小國抗衡歐陸大國之術,香港民間更是聞所未聞。

我們香港人是西化的,但我們不是英國人、歐洲人,繼承香港的制度而發揚光大,必須接到華夏的文化本源,梳理一番,會通西洋。否則港人政治,不能基於自己的真實信仰與文化風俗,遇事就仰望西方,翻查外文典籍,驚慌失措,為外人所恥笑,無法建國立邦。

華夏文化比起歐洲文化不同之處,是天道與人情相合,兩者親而不隔。華夏的道理,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天理即人情。例如耶教對待外邦人,有《舊約》的民族區隔與《新約》的天下親和兩套,必須學得深邃,才可以有道德現實主義(moral realism),否則就是香港那群耶教徒、蠢左膠,大開香港之門,開門揖盜。華夏以齊家治國之道回應,親親而仁人,仁人而愛物,先照顧親近的人,再仁愛外圍的人。一圈一圈地,差等對待,推己及人,齊家就是治國、平天下,這是我們日常生活的體會,也是治國安邦的大道。

夷狄入諸夏,則諸夏之。此乃儒門的外王之道。華夷與夷夏是春秋戰國到明末的儒家提出的政治觀念。在華夏文化流播的地區,我們談華夷之別,失去了華夏信仰和倫常教化的華人,成為夷,我們先要排拒他們,拒之於門外,日後才教化他們。我對於中共和無禮的大陸人,就是視他們為內夷,先區隔,後教化。我對他們採取的是嚴肅的態度。

對於美國,是夷夏之別,美國是外夷,不受華夏教化,故此我對美國的態度,很寬鬆,他們贊同香港民主自治,他們在香港的傳媒和機構因為香港義人展示勇武抗爭、民間起兵而討好我們,我即刻讚賞他們,握手言和,既往不究。我反美,是美國在香港得到大利,卻不盡責保護香港安全,反美是為了保港,保港是為了復興華夏。

內外有別、親疏有別,這是儒門政治,也是現實政治(Realpolitik),放諸四海皆準。

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

「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E5%A4%A9%E5%B7%A5%E9%96%8B%E7%89%A9-%E7%9A%84%E7%AB%A0%E6%B3%95-021558079.html

《天工開物》的章法
三文治 2014年10月29日星期三
陳雲

古人愛讀筆記,中有人間樂趣,也有奧秘筆法可學。最尋常處,往往最神奇。如明人宋應星《天工開物》就有好多樸實文筆,妙趣無窮。該書第六卷《甘嗜•蜂蜜》一章曰:

凡釀蜜蜂,普天皆有,唯蔗盛之鄉則蜜蜂自然減少。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凡蜜無定色,或青或白,或黃或褐,皆隨方土、花性而變。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不止也。

白話譯文是:

釀蜜的蜜蜂普天之下到處都有,但是在盛產甘蔗的地方,蜜蜂自然就會減少。蜜蜂所釀造的蜜,出自野蜂在山崖和土穴裡釀造的佔十分之八,出自人工養蜂來割蜂巢的蜜,就佔十分之二。蜂蜜沒有固定的顏色,青色的、白色的、黃色的、褐色的都有,隨各地方的花性和種類的不同而變異。例如,菜花蜜、禾花蜜等,名目何止成百上千啊!

白話翻譯,盡去古文奧秘,只是給今日讀者速讀而得其大意而已。

原文第一句是從普遍到精細(from general to specific)的論述法。開章是四句一對,「凡」、「普」、「皆」都是普遍的用語;下句的「唯」,就引介出精細事理。「蔗盛」是作者自造的詞彙,用來陪襯「之鄉」,令四字詞的骨架延續到下句。「鄉」是地方、一方之土,用來對照「普天」。這句可以改為「蔗盛之鄉則蜜蜂自少」,「唯」字也不要,文辭很古樸,像漢唐文章,但這種章法太嚴肅,論學問、談朝政可以,不宜用在這種論工藝的民間小文之上。

「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這句看見古文也能做出長句,描述複雜事物,翻譯為現代白話才真費文辭!這句可以濃縮為「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不過這樣就太緊湊,讀得不舒服,故此後句拆開兩句,用一個「也」字來舒張文氣。這句要留意古文的主詞是隨意變動的,用語氣詞來聯繫,「蜂造之蜜」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前句主詞是蜂,後句是人,聯繫的語氣詞是而、者。

後面的文句,句法尋常,但節奏長短有度,由短而長,讀來很舒服。末句「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不止也。」如改為「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莫可止也」就弄巧反拙,趣味索然了。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好中文,讀佛經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白話也可修飾.html

白話也可修飾三文治 2011年5月11日星期三 
陳雲

上星期談到,得獎港產片《打擂台》內(二〇一〇年公映)有一粵語口號,很「有型」的:「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這句粵白,轉為通行中文白話,就是「不大就不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再修飾一下,換了《水滸傳》風格的北方方言,可以寫做「不打不輸,打就要贏」,語氣再倔一下,改為「不打不輸,打要打贏」,更見粗曠。整個修飾過程,就是削去虛詞,剩下骨幹。此後,文雅一番,便可以過渡到文言:「不戰不敗,戰以必勝」。

畫家學大師的油畫,可以觀察寫生或速寫的底稿。今日的修補壁畫技術進步,也可以用微波之類,連壁畫都可以一層一層探測,追尋畫師的草稿。文章也是一門文字工藝,有跡可循,可以考察作家手稿的塗改痕跡的。可惜,很少作家留下手稿或捐獻手稿,唯有自己做自己的。清代的經學家阮元《文言說》謂:「寡其詞,協其音,以文其言。 」將無用的虛詞泛語削去,音韻協和起來,再修飾文句,即是先做草稿、再削稿、復朗讀,後增潤,經歷四個階段,便可以寫得好文章。

王朝時代,士人吟詩作對,要依照《切韻》或《廣韻》,傳承漢音漢韻,故文章大多可以誦讀。佛經翻譯,更必須兼顧音韻諧和,方便依照梵韻誦經,例如玄奘翻譯的《心經》中間,「無苦集滅道」一句,便節省了集、滅、道之前的三個「無」字,比舊譯簡潔;但結尾的「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無」後面又增了個「有」字,襯托聲韻,成為四六之句。梵音誦經,例如「海潮音」之類,抑揚兩句交替,一句便不能多於八字,否則便要用半音來誦讀,不利安靜。六字讀得安適,四字更可以在中間拖曳,放緩呼吸。是故佛經都是短句為主,道經亦然。

王羲之「蘭亭集序」開首一句:「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禊,粵音讀如關係之係hai6,水邊祭祀,去除不祥也)。

中間,有兩個「之」字。第一個是襯字,可有可無;第二個是辨義之用,不可或缺。「暮春之初」,若寫為「暮春初」,雖也明白可解,卻斷了四字文句的節奏。古文並無現代中文之標點,寫「暮春初」,便與下句粘連,可以斷讀為「暮春,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況且,前句有兩個四字句,後句忽然減為三字,除非是特意顯露跌宕驚奇,否則不宜為之。

現代的中文標點,有助斷句和辨義,然則過分依賴,卻令人忽視文句自身的節奏和韻律,落得個冗長不堪,文氣不張,不能用短句層層遞進意義,看得不舒服。故此,寫了文章之後,時間充足的話,仍須返回中文無標點的老日子,開聲誦讀或默默誦讀一次,做到「協其音」。

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

愛瘋廣告陳雲陶傑示範

陳雲:美國的iphone 6 推出,用三種風格的中文,分開中、港、台三地!我懷疑美國的翻譯員有讀陳雲的《中文解毒》和《急救中文》。
iPhone 6 isn’t simply bigger — it’s better in every way. 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 More powerful, but remarkably power efficient. With a smooth metal surface that seamlessly meets the new Retina HD display. It’s one continuous form where hardware and software function in perfect unison, creating a new generation of iPhone that’s better by any measure.

陳雲向大家示範,何謂中文:

iPhone6 發布的英文原文:

iPhone 6 isn’t simply bigger — it’s better in every way. 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 More powerful, but remarkably power efficient. With a smooth metal surface that seamlessly meets the new Retina HD display. It’s one continuous form where hardware and software function in perfect unison, creating a new generation of iPhone that’s better by any measure.

香港蘋果網站的漢譯:

iPhone 6 豈止大了,而且每一方面都更為出色。尺寸大了,卻更為纖薄。更加強大,卻極之節能。光滑的金屬表層與全新的 Retina HD 顯示器相互接合,渾然一體。硬件和軟件功能相輔相成,完美協調,帶來全方位表現更出色的新一代 iPhone。

陳雲的香港城邦漢譯:

iPhone 6 豈止變大了,而且各方面都變得更好。尺寸增大,但更纖薄。功能更強,卻極節能。平滑的金屬表層,接合嶄新的 Retina HD 顯示器,尤其天衣無縫。硬件和軟件形神合一,相輔相成,締造出無與倫比的新一代 iPhone。

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supplement/20140910/52887341
【即時文摘】蘋果的雙語(陶傑)
建立時間: 0910 21:01
美國iPhone 6第一批全球發行,九一六普天同慶,因美國特殊關愛,香港榮登全球第一批開售國家地區之列,又因美帝國主義圍堵中國,香港有份,中國沒有,不知是不是曲線支持港獨,美國人很壞,將香港跟中國的母體硬生生拆出來。要等下一批。
美國人玩這一手,令崇美的中國人吃醋大怒。不過不要緊的,愛國要有骨氣,用國產小米好了。iPhone 6面積大,選在秋涼推出,讓中國人可以放在大衣內袋,不必塞進褲袋。
美國人的市場學做得好。蘋果官方網的介紹文字,英文只有一種,寫得簡潔優美,英美加澳,全球的英語國家都通用。
但是中文呢?不,新加坡叫華文,中國叫漢語,由於中國人四分五裂,蘋果很聰明,分別針對港台中,用了三種版本。
因為三個華人地區,中文的污染墮落程度不同,美國人看出來了,為免港台中互相踐踏,一篇英文,中文用了三種譯法。
譬如第一句:iPhone 6 isn't simply bigger —— it's better in every way. 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
這一句香港譯本:「iPhone 6豈止大了,而且每一方面都更為出色。尺寸大了,卻更為纖薄。」香港人講粵語,粵語保留中文古風,「豈止」這兩個字,是文言,但在粵語中仍普及。
台灣譯本:「iPhone 6不只外型變大,更在各方面都顯著提升。更大,卻更纖薄。」注意港版中文的「豈止」,與台灣國語的「不只」之分別。
然後是中國大陸譯本:「iPhone 6之大,不只是簡簡單單地放大,而是方方面面都大有提升。它尺寸更大,卻纖薄得不可思議。」大陸中國人語言嚕囌,除了「簡簡單單」,還有「方方面面」,美國人用上了中國人慣用的共產黨和梁班子詞彙。英文原文: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沒有主詞、賓語、動詞,卻自成一句,對於學英語的中國人,不合英文文法,但這是英文與時俱進的一個很美麗的例子。
到了大陸中國人的歐化漢語裏,反而要加一個「它」字。「它」就是It。人家英文早已省It了,中國人還跟屁在惡性歐化後面,要加一個「它」字。對語文感覺精細的人,看見這等「漢譯」,比較一下,除了冷笑一聲,評論一句「賤骨頭」,還為美國人精細的市場頭腦,翹大拇指。美國,你好嘢,怪不得每一個中國人心裏都愛你。 

2014年9月3日 星期三

秦漢,記述常態,多用四字,遞進整齊;失常之事,或解釋原委,加虛詞,變為五、六字,用不整齊,引起注意。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E4%B8%AD%E6%96%87%E5%8F%A5%E5%9E%8B%E7%9A%84%E5%B8%B8%E6%85%8B%E8%88%87%E8%AE%8A%E7%95%B0-015339748.html?.b=blogs%2F%3F.b%3Dhong-kong%252f&.cf3=all+blogs&.cf4=4&.cf5=%E4%B8%89%E6%96%87%E6%B2%BB&.cf6=%2Fblogs%2F&.h=%E5%B0%88%E6%AC%84

中文句型的常態與變異三文治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陳雲

先秦文章在漢代定型,故此漢代整理出來的古文,容易學到古文章法。秦漢文章質樸無華,並無唐宋文章之工巧。韓愈《答李翊書》嘗言「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韓愈說自己讀古書的目的,「愈之所志於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耳。」

韓愈慕三代兩漢之道,固然可喜,然而三代兩漢之辭,也甚可觀。即使尋常醫藥方技之書,閒來閱讀,也可學到古文風格。

例如醫者必須讀的《黃帝內經‧素問》,第一章<上古天真論>(《四部叢刊初編‧重廣補註黃帝內經素問》本),文辭就遵從古風:

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廼問於天師曰:「余聞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今時之人,年半百而動作皆衰者,時世異耶?人將失之耶?」

岐伯對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今時之人不然也,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滿,不時御神,務快其心,逆於生樂,起居無節,故半百而衰也。」

「昔在黃帝……成而登天」,述說黃帝生平,用四字短語連續遞進,是常態句型。迺(同乃)是虛詞,帶出新的事情,就是問醫術於岐伯(天師)。本來可以用「問於天師,曰」的,但這就平板了,不能帶出對比強烈的問句及答案。對比強烈的問句,是「上古之人」與「今時之人」的健康與壽命,截然不同。

岐伯的答案,敘述古人養生之道,是人類常態,故此用穩定的四字短語。解釋因果,則加上虛詞「故能」、「而」。講到今時之人,由於也是解釋,語氣婉轉,用「今時之人不然也」,而不用「今時之人,則不然也」。今時之人的生活不健康,故此用「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來打破連續四字句型。

先秦兩漢之文,記述常態之事,多用四字短語,連續遞進,句式整齊;當講述失常之事,或解釋原委,則加入虛詞,變為五、六字短語,用不整齊句式,引起讀者或聽者注意。

這種經典的中文句型,不單古文可用,白話也可用。學習這種句型,當從古文入手。白話文遷就現代語氣,虛詞好多,即使是短句,也不可能四字四字這樣遞進的。長短對比,也就不明顯了。

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寫作是內省的過程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E6%B4%8B%E5%8C%96%E4%B8%AD%E6%96%87%E5%B0%B1%E6%98%AF%E6%B4%8B%E5%A5%B4%E4%B8%AD%E6%96%87.html

洋化中文,就是洋奴中文三文治 2011年7月5日星期二
陳雲

報紙經常見到「對某問題…作出了解答」、「向某個界別…傾斜」的洋化中文句式。前者的通用中文,是「解答了某問題」;後者,是「偏袒某界別」。

洋化中文有其生存空間,是由於我們在思考的時候,有時是名詞先行,先想到某個問題、某個界別,然後才想到行動(act)。這是問題帶動的思考,英文所謂problem-oriented thinking。這確是現代人的做事方法。現代社會問題複雜而散亂,不一定可以理出頭緒,找到最終出路,有時連全局的解釋也無法求得的。於是,我們只好一宗一宗事情來思考,一個一個問題來解決。

然而,將思考化作文字,就不能總是「我手寫我心」,如被人盤問一般,將自己的思考過程(mind-process)直接用文字赤裸裸地呈現出來,這是未經教養的(uneducated)行為,也是幼稚的、甚至是危險的行為。

書寫是心念的整理,不是心念的再現,即使我們是用問題帶動思考的,是用名詞先行的方法來想像事情的,我們用文字寫下來的過程,是思想整理和心態反省的寶貴過程,此刻選擇用洋化中文的結構,還是用威猛直接的通用中文結構,足可影響讀者觀感,也足可令我們對這件事情有其他看法(second thoughts)。用文字整理好思想,之後再出去發表或演說,便是洗心革面,零舍不同!

坐下來寫作的過程,是內省的過程,自我改革和提升的過程。懂得書寫的人,比起不懂得書寫的人,就是多了這個內省和改革的文字工具。然而,洋化中文卻令我們識字之後變成只會講一種句式的人,變成識字文盲(educated illiterate),令我們丟失了文體的多樣性,丟失了心靈反省和自我提升的機會。

「對這個問題作出了解答」,顯示的是主事者誠惶誠恐,臨事張羅(tentativeness),推搪責任,毫無誠意和自信。而且在選詞方面,這種洋化中文規限了後面的動詞,也意味住規限了思想和行動。通用的中文,可以寫「解答、分析、解決、剖析、破解、擊破…了這個問題」,動詞變化多端,行動也變化多端。洋化中文的結構,卻限定了必須寫「解答」或「處理」這些平庸的動詞,而不能用顯示幹練或勇武的動詞「解決」和「破解」之類。

在心念上,洋化中文令中國人思想平庸、行動僵化。這正是接受西方文化霸權統治的奴隸心理狀態。洋化中文,最終是洋奴中文。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英文用such…that的句型,也有to…與for…,更有as long as. Not uncommon是understatement

入門學法,出山破格三文治 2014年8月26日星期二
陳雲
現代漢語的教學,是要訓練學生套入句式,特別是那些冗長的複合句型,是…的;真的…了、因為…所以、與其…不如、不是…就是之類。然而,中文的句型格式,真是這樣的嗎?
中文並無形式語法(formal grammar)及詞尾屈折變化(inflection),中文的句法是用意義組合(meaningful units)成句,之後句句遞進。語氣虛詞、邏輯虛詞,是在意義組合成句之後,才依照感情輕重和雅俗與否,補加上去的。一開始就學那些虛詞套式,是未學行,先學走。很多語文教師,也採用英文的標準,以為中文要做到句法複雜才是好中文。這就是當今現代漢語教學的癥結所在。
複雜的句型,是民國初年從西洋引入的,可以視為現代中文,但這是中文語言發展的最後一步,之前從古文來的簡單中文,學生必須先掌握好。即是說,現代中文的複雜句型,不屬於中文原有的,是破格使用,不是常態使用。
以尋常文史筆記為例,說明一下。晚清遺老徐珂(一八六九—一九二八)編撰《清稗類鈔》,一九一六年商務印書館出版,「風俗類」一篇,有「粤人好鬬」一條:
粵人性剛好鬬,負氣輕生,稍不相能,動輒鬬殺,曰打怨家,非條教所能禁,口舌所能諭,嘗有千百成群聚眾械鬬之巨案。蓋大姓多聚族而居,多者數千家,少亦數十百家,與他姓一言不合,即約期械鬬,人數不足,則出重資雇人相助,如助鬬而死,給撫恤金;因鬬傷廢,給養傷金,其費用則出自祖嘗,或按田科派。游手無業者多樂受雇,雖死不悔。鬬時,揚旗鳴鼓,鎗礮交施,如臨大敵,可數日不解。地方官之框怯者,不敢出而彈壓,亦不敢問兩造之曲直,惟飛稟大吏,請示辦理而已。
這是淺白文言,容易讀懂,只有「稍不相能」的「能」能費解,乃和睦之意。《史記‧蕭相國世家》:(蕭)何素不與曹參相能。「框怯」的「框」,是約束、不敢出限的意思,框怯就是拘謹怕事。
這篇清朝歷史筆記用的,就是中文的常態。由短句起題,略敘其事,此是套式;之後演化成為長句,即為破格。「嘗有千百成群聚眾械鬬之巨案」,就是用長句顯示情節嚴重,此句的常態就是「聚眾械鬥,嘗至千百成群,頗成巨案」,然而這種短句累積的常態句型,不至於顯示情節之嚴重,故此採取一句長句到底的寫法。
換了是英國人寫這段話,會怎麼寫?他肯定不會這樣寫:The Cantonese are aggressive and militant. They are hot tempered and may make light of their lives. 可惜,英文不是這樣寫的,這是未受教養的英文。即使最無文筆修養的,也會這樣起筆:
The Cantonese are such a militant type of people that they will not hesitate to give up their lives to fight for a trivial cause as long as they deem it right. Quarrels among neighbouring villages that end up in massive fighting are not uncommon.
英文用such…that的句型,也有to…與for…,更有as long as. Not uncommon是understatement(刻意否定)。英文這樣造句,並不是英文好複雜,好厲害,好有教養,造句什麼邏輯前後相關,而是英文的文章不得不這樣造句!他們的語言是形式語法,句型和修辭來自拉丁文學的套式,文雅的文章就該這樣寫。中文勉強學英文這樣寫,就是削足適履:
廣東人是一個為了瑣屑的、但自我相信的理由而相鬥乃至於毫不猶疑就放棄生命的族群。村落之間的鬥嘴釀成大型打鬥並不是不尋常的。
這也是中文,但這不是中文的常態,但我們的中國語文課,就這樣催逼學生去學這些破格的句型。以致我們的報紙、學刊,充斥這些洋而不化、令人不忍卒讀的文句。

2014年8月22日 星期五

這個更好,是吧?

物 累 - 陳雲
2010年4月30日

我私故我在

陳雲
物 累

即使在匱乏中成長,老一輩也難免亂購物,事後追悔莫及。今日的小孩,暴露在各式貨品及廣告之中,物慾熾熱,然而並無珍惜物質的生活經驗,也許不會落入老一輩的負疚之中,少些苦惱。四年前,寄養家中的小孩七歲,看中標價九十九元的玩具,我說:「這是幻覺定價。」他幽幽地回應一句:「唔係好貴啫!」如是者揀了幾件同類的汽車模型,才知道這是他購物的口頭禪,難怪店員待他特別殷勤,以為他出身富貴。嘮叨了一會,買了給他,他嬌嗔地說﹕「哼,買咗都唔開心!」此語一出,令我恍然大悟,買了也不開心,是消費社會的真相。

奇妙因緣

又有一回,我在百貨公司的散貨場千挑萬選,買了個日本小型五格抽屜杉木箱回家,確是價廉物美,於是躊躇滿志,打趣問小兒:「抽屜套盒如此精緻,不知可否用作藥箱呢?」小兒回話﹕「唔知道用途你都買?」哎,平日我牙尖嘴利,小兒耳濡目染,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孩也另有購物的絕招,就是與他琢磨良久,議定購買何物之後,到了櫃枱付款的一刻,他便猶疑起來,忽然自貨架掏出貴價貨品,好像發現寶物一樣:「這個更好,是吧?」有時兩者揀一,爭論不休的時候,也會兩件一齊買的。幸好他語言天真,只是說買,不會說大減價、優惠、回贈之類,「掃貨」更不會說了。掃貨,像是協助公司清理存貨一般,花錢得來太委屈了。粵語片中,少奶奶購物不講「買」,而是輕淡一句:「你同我包起佢啦。」好像從不愁付錢似的。豈有今日的人說「血拼」、「喪拼」的粗魯,購物都緊張兮兮的。

如是者,他的玩具我的書,堆滿一屋,只好將辦公室影印房的空紙箱帶回家,最初還興高采烈,教他玩分類和編碼,後來卻發現物件入箱之後,看不見,再買同類的物品回來,負疚感不大了。於是便換了透明的小膠箱,不過放久了,一樣視而不見。有時入箱的快感還高於購物的樂趣,儲存癖與購買慾原來是共生的,就如我與小兒,不知是苦是樂。

有一日在書房地上午睡,醒來時,他對我說:「三千年與你再見!」然後在房內繼續玩耍。當時小兒五歲,奇哉怪也。

長毛象與劍齒虎

曾經有朋友建議租用迷你倉,說全日開放,又有空氣調節,用來放鞋帽衣裳,不會發霉。思前想後,始終忍手不租。迷你倉能小能大,制約購物的能力不及蝸居斗室,遲早會愈租愈大的,而且物品放入迷你倉之後根本看不見,會買得更多。以往在政府做事的時候,也曾經將文件存入「皇家倉」(政府倉庫)。老同事告誡,物件一入皇家倉,千秋萬載,直至退休也不會再見到的了。

紓解熾烈的物慾,中產階級都嚮往簡約主義的家居擺設。然而,現代生活需要的物品實在太多,單是衣物和護理品便是一大堆。實踐簡約家居,首先要買很多日本的貯存系統,收納物件,用抽屜牆和素色簾遮遮掩掩,在家中營造第二、第三堵牆,室中有室,機關重重,看起來簡約罷了。收納系統又不是家居物品管理,物品藏好了,便難找出來,有時去買比去找還容易。

忘記也會成了樂事。一次小兒無意翻弄紙箱,層層舊物之中,發現三四歲在嬰兒床上的音樂掛鈴,有如考古學家挖出的長毛象和劍齒虎。掛鈴旋緊發條之後,仍可奏出舒曼的《童夢》,掛鈴下的月亮星辰隨之轉動。 我便叫小兒躺在地板上,說要與他玩懷舊遊戲,便提起掛鈴,播出音樂。他乖乖安躺地上,如嬰兒一般捲曲手足,捉踢月亮星辰。

清貧生活

核心家庭,少親戚朋友分享,加上琳瑯物品,家居又狹窄,就有物累之患。「屋是用來住人的,不是用來放物的,當物件不再是自我的延伸,應將之送走或丟棄。」前幾年覺悟過來,始知道古人說的物累。《莊子.天道》曰:「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物累亦稱物役,為外物所役使也。前人在戰亂長大,做人只求兩餐一宿,一句「有骨落地,有瓦遮頭」,總結了現世福樂。溫飽之後,物質再豐富,帶來的快樂很少。拼命追求金錢和物慾,只是政府和財閥將整個社會弄得充滿不安全感,於是拼命賺錢。弄得精神緊張之後,又用購物來減壓與發洩,然則高地價政策之下,家居狹小,不堪物品負荷,弄得生活更緊迫了。看以前的皇帝貴族寢室,便是清雅空靈,物品堆塞,即使是貴價物,也是貧民家。

前幾年聽朋友介紹中野孝次的《清貧思想》,說的就是不必擁有不需要的物品,了解自己的需要,只買所需的就夠了;另外是物件用壞了才買新的。這樣便不會買無謂的、同類的物品回家。說是同類,是經驗觀察了,很多人不斷購物,都不會整個百貨公司買回家的,買的都是同類型、同色系的物品。重複地買、重複地試,終於找到自己喜歡的或適合的,建立了自我認同的符號,購物便有了目的,更容易去買。產品的製造商也懂得這道理,同類型物品不斷變身和衍生,縮短消費者的滿足周期,使得購買的慾望無有盡期。若是見異思遷,漫無目的,亂買一通,反而很快便買夠了,買悶了,不會再買。

「Hello!隨便睇,隨便揀,睇啱可以試下喎。」當今的物品愈出愈粗,紓解購物慾的簡單方法,就是提高品味修養,看不順眼,那就不會去試,也不會買。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看得人熱淚盈眶的農家小工

麥餅仔與咕哩飯
現 今 香 港 人 早 餐 食 牛 油 麵 包 , 午 餐 是 粉 麵 雜 糧 , 晚 餐 食 飯 , 有 中 西 合 壁 之 感 。 麵 包 是 烤 烘 之 物 , 有 熱 毒 , 易 致 癌 , 但 南 洋 人 也 在 熱 天 食 多 士 , 圖 個 口 腹 之 慾 。 北 方 嚴 寒 之 地 食 麥 , 南 方 溫 暖 之 地 食 米 。 南 北 人 的 脾 胃 本 來 不 同 , 氣 質 也 不 同 , 種 植 小 麥 視 乎 天 氣 , 收 成 無 把 握 ; 種 植 禾 稻 則 視 乎 勞 力 , 收 成 可 預 計 , 令 北 人 豪 邁 而 南 人 謹 慎 。 而 我 自 少 便 米 麥 同 食 , 用 竹 節 碗 食 絲 苗 米 飯 , 也 愛 食 麥 餅 仔 和 麵 包 , 算 是 南 北 混 同 了 。 
軟 硬 有 別 
二 ○ ○ 六 年 九 月 九 日 , 冒 雨 帶 寄 養 小 兒 在 大 埔 舊 墟 逛 街 , 路 過 廣 福 里 , 走 入 舊 日 有 幾 家 水 族 館 和 寵 物 店 的 小 巷 , 巷 口 那 賣 客 家 山 歌 的 影 音 店 不 見 了 , 賣 兔 子 和 貓 狗 的 店 也 不 在 。 連 當 時 六 歲 的 小 孩 也 說 : 「 都 變 了 ! 」 只 過 了 兩 年 , 連 小 孩 都 有 懷 舊 之 思 。
走 了 出 來 , 見 一 家 零 食 店 門 口 擺 賣 些 懷 舊 餅 食 , 貨 架 上 有 一 直 尋 找 的 麥 餅 仔 , 十 元 一 袋 , 便 買 了 來 嘗 味 。 味 道 倒 有 些 近 似 , 但 顏 色 淺 , 質 地 略 鬆 , 不 及 兒 時 食 的 硬 。 以 前 我 們 村  的 士 多 賣 兩 種 小 餅 乾 , 一 種 是 梳 打 餅 , 一 種 是 麥 餅 仔 。 梳 打 餅 即 是 現 在 的 克 力 架 ( cracker ) , 味 道 與 模 樣 至 今 不 變 。 麥 餅 仔 的 味 道 和 質 地 卻 變 了 。 帶 了 回 家 , 剛 好 小 姨 來 探 望 , 她 說 是 「 麥 皮 餅 」 , 原 來 城  的 人 叫 的 是 另 一 個 名 字 。 鬆 化 的 質 地 , 反 而 近 似 兒 時 食 的 「 煙 仔 餅 」 , 城 市 人 叫 「 手 指 餅 」 , 大 抵 現 在 糧 食 充 裕 , 麥 餅 仔 不 再 用 來 解 飢 , 也 不 必 造 得 如 往 日 的 硬 淨 了 。 以 前 的 麥 餅 仔 , 是 可 以 咬 得 崩 崩 響 的 。
隱 遁 於 市 
舊 墟 那 家 賣 盅 頭 蒸 飯 的 小 店 仍 在 , 便 與 小 兒 各 自 叫 了 排 骨 飯 來 食 。 米 是 混 合 泰 國 香 米 與 中 國 絲 苗 米 而 成 , 新 舊 摻 雜 , 飯 有 米 香 而 耐 嚼 , 也 不 怕 在 竹 籠 內 久 蒸 。 我 向 小 兒 說 , 十 一 年 前 在 此 地 教 書 , 中 午 便 在 附 近 的 餐 廳 食 盅 頭 蒸 飯 或 碟 頭 飯 , 之 後 散 步 半 個 小 時 , 或 者 買 一 罐 凍 啤 酒 , 躲 在 公 園 獨 自 飲 了 , 閉 目 享 受 醉 意 , 待 酒 氣 退 了 , 便 步 行 回 校 , 如 此 熬 過 苦 悶 日 子 。 當 時 他 還 未 到 人 世 , 他 媽 媽 仍 是 天 真 爛 漫 的 少 女 。
盅 頭 飯 有 瓷 盅 與 鋼 盅 兩 種 , 瓷 盅 耐 熱 , 蒸 飯 容 易 入 味 , 鋼 盅 雖 然 不 怕 崩 缺 , 但 快 冷 快 熱 , 並 非 優 良 食 器 , 只 是 窮 人 怕 碰 壞 碗 碟 , 才 用 不 鏽 鋼 的 碗 碟 。 盅 頭 飯 原 是 苦 力 ( 咕 哩 ) 之 食 。 上 世 紀 二 、 三 十 年 代 , 廣 州 工 人 時 興 飲 早 茶 , 茶 樓 為 照 顧 一 群 晨 早 便 要 食 飽 飯 開 工 的 苦 力 , 便 在 燉 盅 內 連 笟 蒸 飯 , 賣 予 苦 力 裹 腹 。 蒸 飯 也 令 笟 菜 味 道 滲 入 飯 內 , 澆 上 豉 油 , 略 如 煲 仔 飯 , 別 有 一 番 滋 味 。 後 來 其 他 食 客 也 喜 歡 了 , 於 是 創 出 各 種 笟 菜 鋪 面 的 蒸 飯 來 , 最 常 見 的 是 豉 椒 排 骨 、 鳳 爪 排 骨 、 鹹 魚 肉 餅 、 臘 肉 臘 腸 等 。 盅 頭 飯 的 飯 身 宜 乾 , 否 則 笟 與 飯 粘 連 , 頗 難 入 口 。
農 家 也 有 類 似 盅 頭 飯 的 食 法 , 就 是 竹 筒 飯 。 舊 時 田 地 距 離 村 落 遙 遠 , 農 家 主 婦 要 用 竹 籠 載 飯 菜 走 一 段 路 , 送 飯 到 農 田 予 丈 夫 食 。 瓷 器 昂 貴 , 便 就 地 取 材 , 斬 了 黃 竹 做 筒 , 加 上 竹 蓋 , 盛 入 飯 菜 , 便 成 了 竹 筒 飯 。 笟 菜 最 常 見 的 , 當 然 是 鹹 菜 、 酸 蘿 蔔 苗 之 類 , 時 節 才 有 鹹 菜 加 油 豆 腐 及 豆 豉 燜 五 花 豬 腩 肉 , 豬 油 滲 入 飯 內 , 別 有 豐 腴 之 味 。 以 前 客 家 農 戶 食 飯 用 四 邊 起 稜 的 粗 瓷 大 碗 , 名 「 竹 節 碗 」 , 大 碗 取 食 , 頗 見 粗 豪 。 日 前 小 孩 在 外 閑 蕩 回 來 , 天 氣 清 冷 , 我 便 將 雪 櫃 內 的 大 碗 乾 飯 取 出 , 胡 亂 夾 些 菜 肉 鋪 上 飯 面 , 蒸 熱 之 後 澆 上 豉 油 , 如 大 碗 盅 頭 飯 。 他 捧 了 便 一 啖 啖 送 入 小 口 , 食 相 急 亂 如 農 家 小 工 , 看 得 我 熱 淚 盈 眶 。 
《 明 報 》   二 ○ ○ 八 年 十 二 月 八 日

2014年6月27日 星期五

美女要長頸細腰

轉角 - 陳雲
早餐的彼岸
2014年06月16日
全部專欄 , 轉角, 早餐的彼岸    

 我早餐不食肉,也不亂食,這是我自己的持素態度,即使這家澳門賭場的自助早餐格外豐富。這家在大堂和賭場的通風管散布甜膩香氣的酒店,餐飲招待無懈可擊,除了缺少燒牛肉和生蠔之外,擺出來的飲食與一般自助餐無異,且多了好多類型的麵包、果品和粥麵。
壽司檔標榜六十五度的溫泉蛋,這是不安全的,我在找全熟的雞蛋而不得。問了麵檔的大嬸,她笑說,印度檔那邊有切件的熟雞蛋。我夾了十來件,順便拿了印度黃薑飯和椰汁煮飯。回到座位,與剛才出去取的德國黑麵包、芝麻小麵包和苦橙皮果醬,拼合起來,加一杯黑咖啡,便是一個英國殖民地的早餐。這是我後來才察覺的,相隔五十個年頭,南洋家庭父子相傳,仍是那個模樣,只是父親五十年代歸國,去過瀋陽工作,喜歡俄羅斯式的麵包。
鄰桌的西人,我離座去取食物的時候,他在看報。回來一看,他在食粥,上面還浮着油條和蔥花,他已經適應華人飲食。我後悔取的食物太多,椰汁煮飯真是不該取的!唯有安坐不動,慢慢食,無奈之中顯出一點優雅和專注。
窗邊的四人港人家庭,也許怕了冷氣,便移過來在我左邊的桌上安頓,也許他們見我坐得安靜,這邊的冷氣應該舒服些。他們空出的座位,不久給一對日本年輕夫婦佔了。都是三十歲開外,穿的都是度假的短褲。男的是T恤,女的是黑白直紋的素色罩衣,因細腰,暗花短褲散出羅裙型態。男的很快就去了取油麵,上面鋪了廣東式的配料,麵碗寬闊,而且堆得滿溢,可以看到是牛丸、腰花、菜心之類。女的取了小麵包,靜靜塗抹牛油,緩緩地食。
她束髻,細眼,杏仁白的膚色,大腿鋪上餐巾,翹足而坐,而腰肢卻可以伸得很直,有士女的優雅與舒張。看了她,便覺得女人要迷人,其實不難。她唯一長得標致的,就是長而彎的頸,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她翹起的腿,現出網狀的紅筋,該是遺傳的靜脈曲張。
他們偶爾講幾句話,男的眼神始終盯住智能電話,不久之後,男的起身,返回的時候,又是另一碗油麵,上面鋪的是另一些廣東配料。
剛才男的離座之後,女的用四分之一的斜臉,望過我這邊,注目良久。一個單獨食早餐的中年男人,坐得正直,穿的長褲和恤衫,且是專心慢食,一直不離開桌子再添食物,始終令她注意一下吧。
我食完,起身離座,她轉過身,以完整的正面和張開的眼,向我望過來。此刻我心想的,是日前晚了回家,小兒未食晚飯。我溫熱了雪櫃的飯和燒肉,端正放在桌上,叫他過來食。他坐好,安靜地食。              
周一刊登
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中文解毒》系列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