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 曹 操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
新春大吉大利
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棉衲與棉胎
圖一、着棉衲的漢子。一九八〇年代尖沙咀中橋國貨公司,北京道望向彌敦道前面免稅店橫街是亞士厘道。圖片來源:面書
今年聖誕過後,寒流也隨之而去,然而今日也許坐得太久,午後寫作期間覺有寒意,便脫了法蘭絨[1]長恤衫及抓毛絨[2]拉鍊背心,換上拉鍊帶帽的衛衣[3],仍舊披上抓毛絨拉鍊背心。不願意穿上長袖衛衣,是覺得寒冷只有聖誕節幾日,懶得驚動此禦寒恩物。衛衣在去年冬天摺好之後放在衣櫃,如果只是著幾日,就要洗了又摺,白費一番工夫。
變相漢服三層衣
衛衣無疑是令人暖和的,然而一旦做運動或家務,挽起衣袖不如長袖衫方便,而且出了汗就要換掉,或脫了反轉,掛起來晾乾,不像法蘭絨長袖衫加絨背心,做家務可以挽袖,活動之後熱了,可以脫去絨背心,覺得不熱之後又再加上,對我這種體質敏感的人特別方便。這種層層穿衣法,近年變成我的習慣,有點似王朝時代家居的三層衣或禮儀的五層衣,尋常攝氏十來度的香港冬天,於我而言,外出着起四層衣就很好,裏面一件厚身短袖T恤,加一件法蘭絨的長袖衫,加抓毛絨的拉鍊背心,再加一件帶帽的拉鍊風衣。到了攝氏十度左右,風衣就要換上厚的抓毛絨拉鍊外套。那麼攝氏七、八度呢,要不要換上羽絨外套呢?那倒用不着去擔心,近年都沒這麼冷,這種冷天只是屬於上世紀六十年代,我童年的時候。
一九六〇年代,人窮,天冷,抓毛絨的廉價衣服卻還沒發明出來。那時候着什麼的呢?窮人着厚棉衣,外加人造絲棉的「太空褸」,有錢的是著棉衲。夏天可以着的確涼(dacron)和尼龍(nylon)的衣物,但冬天的禦寒化學纖維(化纖)衣物,當年仍未發明或仍未普及到香港。羊毛衫或冷衫[4](毛線衣)偶然會有,但也是太貴,要到一九八〇年代,我讀中學的時候才可以着樽領的羊毛衫,而且還是茄士咩(羊絨)的,是剛大學畢業的哥哥買的,不合身之後給我着,我在冬天露營的時候會着上它保暖。我也有一條棗紅色的熊貓牌茄士咩頸巾,是舅父在一九七〇年代行船去日本的時候在香港的國貨公司買的,後來傳到我手上,我珍如拱璧,即使帶了去德國遊學,也甚少用,反而在香港買了化纖的紅白大頸巾帶過去粗用。
窮人先有太空褸,後有棉衲
「太空褸」是什麼樣子的呢?二十一世紀已經被更為廉價和保暖的抓毛絨衣取代了,目前只是在醫院、精神病院和監獄用。對了,太空褸的好處就是耐洗,可以隨便水洗而不會變形或縮水。內籠是打鬆的人造絲棉,成分是粘膠絲(Viscose)或嫘縈(Rayon),前者在一九〇五年發明,後者在一九二四年發明。人造絲棉打鬆之後,放入尼龍的外套,再一格格地用棉線縫上,裁減成為外褸,就是太空褸。須知道,太空褸就是棉衲的平價替代品,但太空褸可以水洗,內籠的人造絲棉也好快晾乾,不會縮作一團而要捏開。
棉衲在一九六〇年代後期見過,而且只是在電視機畫面見過。那就是何守信在無線電視翡翠台的賀年節目,着一件海軍藍、花團暗紋的棉衲,披一條紅色長頸巾,扮演民國的富家青年。此外就是在粵語長片的偵探片飾演歹角的石堅,經常着藍色棉衲,而且捲起白色的衣袖,與着英國蘇格蘭羊毛絨格子長褸的探長曹達華,成一華洋對比。元朗也有富裕鄉紳,冬天肯定也着棉衲,但新年放假不必到元朗上學,故此也是無緣得見,要待到哥哥大學畢業之後,買了一件寶藍色的棉衲,才見到實物。棉衲比起太空褸鬆動,而且綢緞造的外衣令皮膚清涼舒適,比起太空褸的尼龍外套舒服多了,只是用的是民國衣服的布鈕扣,不及太空褸的拉鍊方便。
妹妹難得的棉襖小背心
哥哥大學畢業之後,家境好了,媽媽買了一件棉衲背心給妹妹,客家話稱為襖婆,是棉襖的襖字,加上客家話名詞的詞尾,是帶上性別的,如大碗叫「碗公」,大鑊叫「鑊嫲」,斗笠叫「笠嫲」,大水勺叫「勺嫲」,棉襖塊塊鼓起如胖女人腰背,就叫「襖婆」吧。因為是買給妹妹着的,是細碼,於是叫「襖婆仔」,妹妹着了好像背了龜殼,由於是細碼,只能傳給小弟弟,故此無緣給我着了。
大地牌校褸[5]是冬天上學規定要着的,雖說是絨做,但絨織得不夠密,寒風可透,保暖效果奇差,而且表面粗糙,多洗之後縮水和變硬,選這種外套做校服,是祖國要磨練香港小孩的意思吧。稍冷的時候,必須要在校褸裏面着一件海軍藍的開襟羊毛衫(英文cardigan[6])來保暖,在縮水校褸之下加一件羊毛衫,令窮小孩顯得臃腫僵硬。一九六〇年代的冬天,等閒可以凍到六、七度,從鄉村轉校到元朗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境較好的同學會着「利工民」羊毛內衣,再加白恤衫和校褸就夠暖,不必夾一件開襟羊毛衫,校褸變得寬鬆,舉止從容很多。窮小孩就着國貨公司的熊貓牌「衛生衣」,是貼身的長袖內衣,差可保暖。當年也有棉布的長內褲,為了保暖,是窄身貼膚的裁減,着下去好像灌臘腸,故此俗稱「臘腸褲」。「臘腸褲」不利跑動或踢足球,故此着這種長內褲的同學多數文靜,不愛運動,故此被譏笑是虧佬褲。女生在冬天着的是厚裙和長筒厚襪,攝氏十度以下容許着長褲返學。
童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得牙關打震,出門上學要行路,當時一群貧童各有辦法,有些是急行來發熱,有些是用手巾仔掩住口鼻,減少吸入冷空氣,有些雙手插在校褸袋或褲袋,有些主張放開手腳大踏步,身體才可以發熱。總之一邊行,大家一邊打冷顫,清晨在馬路邊的空氣凍得令小孩難以呼吸。
圖二、彈棉。圖片來源:網上
厚棉胎的歲月滋味
寒冷天要睡覺,倒是個大問題。木板屋即使釘上鐵皮,牆不夠厚,窗縫更是透風的,在寒夜透出嗖嗖的風聲。床是在橫條長櫈上架上杉木板,木板之間是透風的,夏天鋪上草蓆涼快,但冬天就是冷床。媽媽的方法就是在草蓆上鋪上薄棉胎,再蓋上厚棉胎。蓋的棉胎是有棉布被套的,墊的棉胎就只有一層縫好的被套,不能洗的,只能曬乾淨,墊了半個月之後就拿到庭前曬,傍晚拿回,在床上鋪好,再蓋上棉胎,就抱住少少暖氣。
棉胎是從國貨公司買的,是雙喜牌,是大陸人結婚的時候買的牌子。媽媽說,上水的石湖墟有一家棉胎店,店主說識得彈棉絮的,用一根好像小提琴的弓弦,將棉絮彈鬆,之後用縫紉機縫上線,製作棉胎。然而我讀中文大學的時候,每週從宿舍回家都會路經上水,但始終沒發現那家棉胎店。
用來蓋的棉胎,新買回來的時候有四五吋厚,幾年之後壓縮下來,只有三四吋,那就要使出冬天的絕技——打棉胎。那是用竹竿把棉胎掛上,手持一根小竹子或粗藤條,輕柔地向棉胎反覆抽打,把棉絮打鬆,期間切不能把固定棉花的縫線打斷,故此打棉胎的工作只能由媽媽親自做。打棉胎不但打鬆棉絮,也打出塵埃,打出濕氣和臭味。至於現在賣床墊的廣告聲稱防止塵蟎、床蝨之類,當年是沒有這種知識,也不覺得有這些昆蟲咬人,反正屋頂有很多蜘蛛,床下和地面也有跳蜘蛛,即使有塵蟎和床蝨,也會被牠們食個乾淨。
因為床是兄弟或父母同睡,兩三個人擠在一起,不覺得冷。爸爸在一九五〇年代末,曾以歸僑身份在中國服務,外調去過瀋陽幾個月,他說冬天的時候,東北的老鄉一家就睡在炕床上,下面燃點煤球、柴草甚至牛糞,炕床熱了就可以在上面食飯、飲酒、聊天、摘菜,晚上一家在床上睡,蓋一張被子。後來爸爸的馬來亞歸僑同學也在文革之後申請來香港,他告訴我們,他調配去了西北的甘肅,那邊的農村窮到了絕地,一個農戶有幾個兄弟姐妹,但兩姐妹總是不能同時出門,因為閨女長大之後因為不能光着腳丫出門,故此只能姐妹輪流着一條長褲出門,她們平時在家裡操作,就是不着褲子的,夏天還可以,冬天就必須關閉門戶,把炕床點燃起來。這些貧農戶在冬天是一家人赤裸睡在被子下的,因為赤身容易互相取暖,也不怕熟睡的時候彼此壓着對方的衣服。
藏起來的桃紅色絲棉被
一九八〇年代,流行化纖造的絲棉被,比起棉胎輕而暖,價錢也比棉胎便宜,而且不會好像棉胎那樣吸收汗水和體臭。然而我家仍未完全替換,舊棉胎仍捨不得不用,到了棉絮打結,打棉胎的絕技也無效的時候,只能放棄,但也是好端端地曬乾淨,放在厚的塑膠袋裏,用麻繩紮好,放在閣樓的皮箱側邊,好像供奉着一些陪伴童年度過十幾年寒冬的老同伴。
我在中大讀碩士的時候,很多兼職賺錢,於是在上水的國貨公司買了自己喜歡的桃紅色的絲棉被回來,在寒冬預告春天的桃花紅色,比起英國浪漫時期士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的詩《西風頌》(Ode to the West Wind)更為具體: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被子的顏色一看再看,實在艷麗,竟捨不得套上被套。當時我是宿舍導師和英文系的導師,學弟學妹來宿舍探訪我的時候,都要用另外的被單把它藏起。當中只有一個Miranda在週末來探訪我的時候,懂得掀起被單,看到裏面的桃紅色絲棉被。她午後過來,帶了教科書來談詩學,我不時看著她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梨渦的笑臉。到了傍晚,問我有否時間一齊晚飯,她想請客回謝。我說:「我同學袁振強稍後從教育學院放學,他寄住在我宿舍的客房裏,大家一併食飯好嗎?」她甩了甩馬尾頭髮,嘟起嘴說:「那麼下次再一起食飯吧。」送她出門的時候,見她從左邊的山路下山,沒有直接去校巴站搭車下山,想着她那一刻頂著山風行落山,心中該有多少心事……。
一九八五年六月,在巴黎讀法文之前加入旅行團歐遊,六月二十日,旅遊車路經德國前往奧地利期間,過了Müllham迷路,山區夜間濕冷,司機沿著山路盤桓而上,勉強用地圖找到了Aparthotel Waldpark Wies,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雖然遲到,但森林旅館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德國晚餐,之後大家到木屋房間倒頭就睡。我發現棉被是輕、柔、暖的羽絨被,便脫了衣服赤身睡覺,一夜無夢,到了早上五點睡醒,披衣推門走出露台,一陣寒氣襲人,才發現外邊積雪,松林低下全是厚雪。[7]
我一生最暖和的時候
羽絨被雖然暖和,但我感受最和暖的時候,是我三四歲時,在寒冬跑了上山,遊玩之後回到山邊木屋的家,我從廚房的後門入內,見到黑黑的廚房閃出火光,媽媽把熬湯的紅土爐子挪到廚房角落,拿來些碎木和竹枝,點了篝火來取暖,媽媽見我從外邊回來,叫我飲了熱水,之後坐到爐子前面焙火。那時候弟弟,妹妹還未出世,只有哥哥和我,哥哥在外邊玩,沒有回家。屋子只有我們兩母子圍爐,我伏在母親的懷中,媽媽一邊用火鉗加柴草,一邊說了很多悄悄話。爐子上沒有鍋,柴草空燒着。我們一向不會這樣浪費柴草,那天大概是媽媽等我們兄弟回來,等得心也冷了,於是點起了篝火。
[1] 法蘭絨(英文Flannel)是用粗梳毛紗織成的柔軟且有絨面的毛織品。起源尚有爭議,可能源於十六世紀的威爾斯。早期一般使用羊毛製作,現在也使用棉和化纖製作,經過刷毛處理,質感蓬鬆,觸感平滑,親膚而不刺癢,保暖能力強,廣泛應用於冬季衣物 (如睡衣、襯衫) 和床上用品 (如床單、被套、毯子)。
[2] 抓毛絨(英文Polar fleece,簡稱fleece),又稱雙面刷毛布或搖粒絨,是柔軟、表面帶有絨毛的合成纖維布料,由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英語: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縮寫PET)所製成。第一種抓毛絨於一九七九年由美國麻省的Malden Mills公司和Pantagonia公司聯手發明。抓毛絨有部份羊毛的優點,但比羊毛輕得多。Malden Mills的總裁Aaron Feuerstein故意放棄抓毛絨的專利權,使得此布料得以由多間廠家生產,價廉物美,推廣流行。
[3] 英文Sweatshirt,帶帽的是hoodie。
[4] 冷衫:英文是wollen sweater,「冷」是法文laine(羊毛;法文讀音:[lɛn])的音譯,廣東話的冷音,與法文的laine甚為貼近,只是缺了鼻音。
[5] 一九五〇代,香港的學校希望以統一款式的校褸取代學生自行購買的棉襖,豐昌順公司因以西裝作藍本,畫好紙樣交給上海大地公司生產,因而稱為大地牌。大地牌校褸最外層是絨質製作,顏色亦有多種選擇,曾經是香港的主要校褸品牌。國貨公司亦視大地牌校褸為鎮店三寶之一。每年最穩定的收入來源,就是大地牌校褸。另外兩寶是天壇牌恤衫和鸚鵡牌西裝。
[6] Carigan這英文詞,是高中預科(Form 6 和 Form 7)的英文老師陳鴻勝(Joe Chan)教的,我們都只懂得sweater,在三藩市讀英文系的Joe老師說,開襟有鈕扣的毛衣是cardigan。本欄曾經有文字懷念Joe老師。
[7] 其時記載在拙著《歐遊心影錄》。
2025年12月11日 星期四
沏茶飲啤食花生
2025年10月20日 星期一
老師飲茶
2025年7月31日 星期四
科學用公制,民生用英制
2025年5月20日 星期二
憤怒的侍應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腐儒三十三
清人鄭板橋曰,[有病始求藥,無聊才讀書]。貧道既為書生,百無一用,亦自是無聰才寫作,舒胸中鬱結,與讀者享閑情,雖不足謀財,但絕不害命,可謂:[得養生焉]。
寫文章如小醉,我於醉中做人,凡三十三年矣。三十三年來,上山下鄉又出城,幾經周折,入了大學又放洋,結果學得一身屠龍之技,除養生自娛外,於謀財覓職無有禆無有禆益。年中自德國修畢博士
回來,父兄即期許得以晉身大學講授之林,而不知香港學界壁壘森嚴,疏於應世者,不得其門而入。幸好貧道胡語了得,日教數十童蒙,託英吉利之文明,只須彎腰闊步念念有詞,即不虞凍餒焉。
少時曾師入山,學拳弄棒,也曾立志發揚武學,可惜香港俠風衰微,家師之武館道壇,亦為年前結束。去德之後,慕德人之豪氣,有魏晉遺風,啤酒日進一升,乃由一精瘦少年而變為滿腹肥肉之腐儒,四體不勤,惟造酒之大麥必能識之,可謂欣慰。老君之訓,[聖人為腹不為目],解決温飽求小醉,十億人民奔小康,吾可謂身體力行。
秦始皇最恨文人俠客,[儒者以文亂法,俠者以武犯禁],貧道不幸,兩者兼得,於胡人政權之下能得苟安,全憑一個潛字,潛龍勿用是也。德人之圖騰為雄鷹,英眼巨翼,飛於青天而瞰大地,然分道認為,能飛而不能潛,能動而不能靜,終非仁壽之道。吾國之神獸為龍,能飛能潛,入淵為魚,不動而浮沉自若,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又得養生焉。可恨國人,近百年來,不思長進,不學龍而學龜曳尾於塗而不知恥,是為老而不死,離仁壽之道遠矣。
老子其猶龍乎?老子非吾也,吾以老子為師,自是小魚一尾,不得不潛藏以自保也,以自娛也。古人為文之道,在元氣淋漓而未發,人讀之如小醉,不慍不怒,不大喜不大悲,欣欣然若御風而行。不若西人,繁章巨帙,讀之驚天動地,所謂史詩也,悲劇也,初觀則可,久之則傷神動氣,不利養生。今西人提倡環保思想,而殊不知西方之思想文學,最不環保,虛耗紙張,磨人精力。論環保,當以太上老君之學為先,[為腹不為目也],[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也。
如此豈不是不寫為好?又非也,老子出關,仍不免留下五千言,以度世人,不是世人無知,而是世人無聊,亟需遊戲文字,以為娛樂,加飯進酒,添些事做,不至於遊手好閑而傷害生靈。
編輯先生交託,<點將台>之自述文章,以一千交百字為好,貧道酒力巳過,提筆漸重,有作罷之意。點將云乎哉?吾一文學兵而已。能逃則逃,不能逃則寫一兩千字,專門娛人,絕不誤人。正是:酒有[加飯酒],文有[加飯文]。
2014年12月16日 星期二
為何有新舊約
http://hktext.blogspot.hk/2014/11/political.html
陳雲:春秋政治與香港復興 (566)

宋代大學士洪邁《容齋隨筆》有「古人重國體」一條,講述春秋列國的國際政治,鄭國宰相子產如何以弱國之身,周旋於宋、楚與秦之間,不卑不亢,確保生存空間。結論一句「從子產而後獲之,知春秋列國各數百年,其必有道矣。」春秋戰國周旋之道,與漢代之後華夏與外邦周旋之道,都是今日華夏政治必須學習與實踐之事。
繼承華夏文教,香港尤其迫切。香港政治來自英國典章制度及希臘羅馬與不列顛諸國,結合羅馬政術與耶教倫理,並非華夏本有。例如國家如何對付外邦人,香港民間只是學到耶教《新約聖經》的包容與招攬,而不識得《舊約聖經》的區隔與憐憫,羅馬的分而治之、各自制衡之術、不列顛小國抗衡歐陸大國之術,香港民間更是聞所未聞。
我們香港人是西化的,但我們不是英國人、歐洲人,繼承香港的制度而發揚光大,必須接到華夏的文化本源,梳理一番,會通西洋。否則港人政治,不能基於自己的真實信仰與文化風俗,遇事就仰望西方,翻查外文典籍,驚慌失措,為外人所恥笑,無法建國立邦。
華夏文化比起歐洲文化不同之處,是天道與人情相合,兩者親而不隔。華夏的道理,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天理即人情。例如耶教對待外邦人,有《舊約》的民族區隔與《新約》的天下親和兩套,必須學得深邃,才可以有道德現實主義(moral realism),否則就是香港那群耶教徒、蠢左膠,大開香港之門,開門揖盜。華夏以齊家治國之道回應,親親而仁人,仁人而愛物,先照顧親近的人,再仁愛外圍的人。一圈一圈地,差等對待,推己及人,齊家就是治國、平天下,這是我們日常生活的體會,也是治國安邦的大道。
夷狄入諸夏,則諸夏之。此乃儒門的外王之道。華夷與夷夏是春秋戰國到明末的儒家提出的政治觀念。在華夏文化流播的地區,我們談華夷之別,失去了華夏信仰和倫常教化的華人,成為夷,我們先要排拒他們,拒之於門外,日後才教化他們。我對於中共和無禮的大陸人,就是視他們為內夷,先區隔,後教化。我對他們採取的是嚴肅的態度。
對於美國,是夷夏之別,美國是外夷,不受華夏教化,故此我對美國的態度,很寬鬆,他們贊同香港民主自治,他們在香港的傳媒和機構因為香港義人展示勇武抗爭、民間起兵而討好我們,我即刻讚賞他們,握手言和,既往不究。我反美,是美國在香港得到大利,卻不盡責保護香港安全,反美是為了保港,保港是為了復興華夏。
內外有別、親疏有別,這是儒門政治,也是現實政治(Realpolitik),放諸四海皆準。
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
「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E5%A4%A9%E5%B7%A5%E9%96%8B%E7%89%A9-%E7%9A%84%E7%AB%A0%E6%B3%95-021558079.html
《天工開物》的章法
三文治 2014年10月29日星期三
陳雲
古人愛讀筆記,中有人間樂趣,也有奧秘筆法可學。最尋常處,往往最神奇。如明人宋應星《天工開物》就有好多樸實文筆,妙趣無窮。該書第六卷《甘嗜•蜂蜜》一章曰:
凡釀蜜蜂,普天皆有,唯蔗盛之鄉則蜜蜂自然減少。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凡蜜無定色,或青或白,或黃或褐,皆隨方土、花性而變。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不止也。
白話譯文是:
釀蜜的蜜蜂普天之下到處都有,但是在盛產甘蔗的地方,蜜蜂自然就會減少。蜜蜂所釀造的蜜,出自野蜂在山崖和土穴裡釀造的佔十分之八,出自人工養蜂來割蜂巢的蜜,就佔十分之二。蜂蜜沒有固定的顏色,青色的、白色的、黃色的、褐色的都有,隨各地方的花性和種類的不同而變異。例如,菜花蜜、禾花蜜等,名目何止成百上千啊!
白話翻譯,盡去古文奧秘,只是給今日讀者速讀而得其大意而已。
原文第一句是從普遍到精細(from general to specific)的論述法。開章是四句一對,「凡」、「普」、「皆」都是普遍的用語;下句的「唯」,就引介出精細事理。「蔗盛」是作者自造的詞彙,用來陪襯「之鄉」,令四字詞的骨架延續到下句。「鄉」是地方、一方之土,用來對照「普天」。這句可以改為「蔗盛之鄉則蜜蜂自少」,「唯」字也不要,文辭很古樸,像漢唐文章,但這種章法太嚴肅,論學問、談朝政可以,不宜用在這種論工藝的民間小文之上。
「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這句看見古文也能做出長句,描述複雜事物,翻譯為現代白話才真費文辭!這句可以濃縮為「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不過這樣就太緊湊,讀得不舒服,故此後句拆開兩句,用一個「也」字來舒張文氣。這句要留意古文的主詞是隨意變動的,用語氣詞來聯繫,「蜂造之蜜」和「人家招蜂造釀而割取者」,前句主詞是蜂,後句是人,聯繫的語氣詞是而、者。
後面的文句,句法尋常,但節奏長短有度,由短而長,讀來很舒服。末句「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不止也。」如改為「如菜花蜜、禾花蜜之類,百千其名,莫可止也」就弄巧反拙,趣味索然了。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好中文,讀佛經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白話也可修飾.html
白話也可修飾三文治 2011年5月11日星期三
陳雲
上星期談到,得獎港產片《打擂台》內(二〇一〇年公映)有一粵語口號,很「有型」的:「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這句粵白,轉為通行中文白話,就是「不大就不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再修飾一下,換了《水滸傳》風格的北方方言,可以寫做「不打不輸,打就要贏」,語氣再倔一下,改為「不打不輸,打要打贏」,更見粗曠。整個修飾過程,就是削去虛詞,剩下骨幹。此後,文雅一番,便可以過渡到文言:「不戰不敗,戰以必勝」。
畫家學大師的油畫,可以觀察寫生或速寫的底稿。今日的修補壁畫技術進步,也可以用微波之類,連壁畫都可以一層一層探測,追尋畫師的草稿。文章也是一門文字工藝,有跡可循,可以考察作家手稿的塗改痕跡的。可惜,很少作家留下手稿或捐獻手稿,唯有自己做自己的。清代的經學家阮元《文言說》謂:「寡其詞,協其音,以文其言。 」將無用的虛詞泛語削去,音韻協和起來,再修飾文句,即是先做草稿、再削稿、復朗讀,後增潤,經歷四個階段,便可以寫得好文章。
王朝時代,士人吟詩作對,要依照《切韻》或《廣韻》,傳承漢音漢韻,故文章大多可以誦讀。佛經翻譯,更必須兼顧音韻諧和,方便依照梵韻誦經,例如玄奘翻譯的《心經》中間,「無苦集滅道」一句,便節省了集、滅、道之前的三個「無」字,比舊譯簡潔;但結尾的「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無」後面又增了個「有」字,襯托聲韻,成為四六之句。梵音誦經,例如「海潮音」之類,抑揚兩句交替,一句便不能多於八字,否則便要用半音來誦讀,不利安靜。六字讀得安適,四字更可以在中間拖曳,放緩呼吸。是故佛經都是短句為主,道經亦然。
王羲之「蘭亭集序」開首一句:「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禊,粵音讀如關係之係hai6,水邊祭祀,去除不祥也)。
中間,有兩個「之」字。第一個是襯字,可有可無;第二個是辨義之用,不可或缺。「暮春之初」,若寫為「暮春初」,雖也明白可解,卻斷了四字文句的節奏。古文並無現代中文之標點,寫「暮春初」,便與下句粘連,可以斷讀為「暮春,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況且,前句有兩個四字句,後句忽然減為三字,除非是特意顯露跌宕驚奇,否則不宜為之。
現代的中文標點,有助斷句和辨義,然則過分依賴,卻令人忽視文句自身的節奏和韻律,落得個冗長不堪,文氣不張,不能用短句層層遞進意義,看得不舒服。故此,寫了文章之後,時間充足的話,仍須返回中文無標點的老日子,開聲誦讀或默默誦讀一次,做到「協其音」。
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
愛瘋廣告陳雲陶傑示範
iPhone 6 isn’t simply bigger — it’s better in every way. 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 More powerful, but remarkably power efficient. With a smooth metal surface that seamlessly meets the new Retina HD display. It’s one continuous form where hardware and software function in perfect unison, creating a new generation of iPhone that’s better by any measure.
iPhone6 發布的英文原文:
iPhone 6 isn’t simply bigger — it’s better in every way. 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 More powerful, but remarkably power efficient. With a smooth metal surface that seamlessly meets the new Retina HD display. It’s one continuous form where hardware and software function in perfect unison, creating a new generation of iPhone that’s better by any measure.
香港蘋果網站的漢譯:
iPhone 6 豈止大了,而且每一方面都更為出
陳雲的香港城邦漢譯:
iPhone 6 豈止變大了,而且各方面都變得更
【即時文摘】蘋果的雙語(陶傑)
美國人玩這一手,令崇美的中國人吃醋大怒。不過不要緊的,愛國要有骨氣,用國產小米好了。iPhone 6面積大,選在秋涼推出,讓中國人可以放在大衣內袋,不必塞進褲袋。
美國人的市場學做得好。蘋果官方網的介紹文字,英文只有一種,寫得簡潔優美,英美加澳,全球的英語國家都通用。
但是中文呢?不,新加坡叫華文,中國叫漢語,由於中國人四分五裂,蘋果很聰明,分別針對港台中,用了三種版本。
因為三個華人地區,中文的污染墮落程度不同,美國人看出來了,為免港台中互相踐踏,一篇英文,中文用了三種譯法。
譬如第一句:iPhone 6 isn't simply bigger —— it's better in every way. 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
這一句香港譯本:「iPhone 6豈止大了,而且每一方面都更為出色。尺寸大了,卻更為纖薄。」香港人講粵語,粵語保留中文古風,「豈止」這兩個字,是文言,但在粵語中仍普及。
台灣譯本:「iPhone 6不只外型變大,更在各方面都顯著提升。更大,卻更纖薄。」注意港版中文的「豈止」,與台灣國語的「不只」之分別。
然後是中國大陸譯本:「iPhone 6之大,不只是簡簡單單地放大,而是方方面面都大有提升。它尺寸更大,卻纖薄得不可思議。」大陸中國人語言嚕囌,除了「簡簡單單」,還有「方方面面」,美國人用上了中國人慣用的共產黨和梁班子詞彙。英文原文:Larger, yet dramatically thinner.沒有主詞、賓語、動詞,卻自成一句,對於學英語的中國人,不合英文文法,但這是英文與時俱進的一個很美麗的例子。
到了大陸中國人的歐化漢語裏,反而要加一個「它」字。「它」就是It。人家英文早已省It了,中國人還跟屁在惡性歐化後面,要加一個「它」字。對語文感覺精細的人,看見這等「漢譯」,比較一下,除了冷笑一聲,評論一句「賤骨頭」,還為美國人精細的市場頭腦,翹大拇指。美國,你好嘢,怪不得每一個中國人心裏都愛你。
2014年9月3日 星期三
秦漢,記述常態,多用四字,遞進整齊;失常之事,或解釋原委,加虛詞,變為五、六字,用不整齊,引起注意。
https://hk.news.yahoo.com/blogs/sandwich/%E4%B8%AD%E6%96%87%E5%8F%A5%E5%9E%8B%E7%9A%84%E5%B8%B8%E6%85%8B%E8%88%87%E8%AE%8A%E7%95%B0-015339748.html?.b=blogs%2F%3F.b%3Dhong-kong%252f&.cf3=all+blogs&.cf4=4&.cf5=%E4%B8%89%E6%96%87%E6%B2%BB&.cf6=%2Fblogs%2F&.h=%E5%B0%88%E6%AC%84
中文句型的常態與變異三文治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陳雲
先秦文章在漢代定型,故此漢代整理出來的古文,容易學到古文章法。秦漢文章質樸無華,並無唐宋文章之工巧。韓愈《答李翊書》嘗言「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韓愈說自己讀古書的目的,「愈之所志於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耳。」
韓愈慕三代兩漢之道,固然可喜,然而三代兩漢之辭,也甚可觀。即使尋常醫藥方技之書,閒來閱讀,也可學到古文風格。
例如醫者必須讀的《黃帝內經‧素問》,第一章<上古天真論>(《四部叢刊初編‧重廣補註黃帝內經素問》本),文辭就遵從古風:
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廼問於天師曰:「余聞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今時之人,年半百而動作皆衰者,時世異耶?人將失之耶?」
岐伯對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今時之人不然也,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滿,不時御神,務快其心,逆於生樂,起居無節,故半百而衰也。」
「昔在黃帝……成而登天」,述說黃帝生平,用四字短語連續遞進,是常態句型。迺(同乃)是虛詞,帶出新的事情,就是問醫術於岐伯(天師)。本來可以用「問於天師,曰」的,但這就平板了,不能帶出對比強烈的問句及答案。對比強烈的問句,是「上古之人」與「今時之人」的健康與壽命,截然不同。
岐伯的答案,敘述古人養生之道,是人類常態,故此用穩定的四字短語。解釋因果,則加上虛詞「故能」、「而」。講到今時之人,由於也是解釋,語氣婉轉,用「今時之人不然也」,而不用「今時之人,則不然也」。今時之人的生活不健康,故此用「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來打破連續四字句型。
先秦兩漢之文,記述常態之事,多用四字短語,連續遞進,句式整齊;當講述失常之事,或解釋原委,則加入虛詞,變為五、六字短語,用不整齊句式,引起讀者或聽者注意。
這種經典的中文句型,不單古文可用,白話也可用。學習這種句型,當從古文入手。白話文遷就現代語氣,虛詞好多,即使是短句,也不可能四字四字這樣遞進的。長短對比,也就不明顯了。
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寫作是內省的過程
洋化中文,就是洋奴中文三文治 2011年7月5日星期二
陳雲
報紙經常見到「對某問題…作出了解答」、「向某個界別…傾斜」的洋化中文句式。前者的通用中文,是「解答了某問題」;後者,是「偏袒某界別」。
洋化中文有其生存空間,是由於我們在思考的時候,有時是名詞先行,先想到某個問題、某個界別,然後才想到行動(act)。這是問題帶動的思考,英文所謂problem-oriented thinking。這確是現代人的做事方法。現代社會問題複雜而散亂,不一定可以理出頭緒,找到最終出路,有時連全局的解釋也無法求得的。於是,我們只好一宗一宗事情來思考,一個一個問題來解決。
然而,將思考化作文字,就不能總是「我手寫我心」,如被人盤問一般,將自己的思考過程(mind-process)直接用文字赤裸裸地呈現出來,這是未經教養的(uneducated)行為,也是幼稚的、甚至是危險的行為。
書寫是心念的整理,不是心念的再現,即使我們是用問題帶動思考的,是用名詞先行的方法來想像事情的,我們用文字寫下來的過程,是思想整理和心態反省的寶貴過程,此刻選擇用洋化中文的結構,還是用威猛直接的通用中文結構,足可影響讀者觀感,也足可令我們對這件事情有其他看法(second thoughts)。用文字整理好思想,之後再出去發表或演說,便是洗心革面,零舍不同!
坐下來寫作的過程,是內省的過程,自我改革和提升的過程。懂得書寫的人,比起不懂得書寫的人,就是多了這個內省和改革的文字工具。然而,洋化中文卻令我們識字之後變成只會講一種句式的人,變成識字文盲(educated illiterate),令我們丟失了文體的多樣性,丟失了心靈反省和自我提升的機會。
「對這個問題作出了解答」,顯示的是主事者誠惶誠恐,臨事張羅(tentativeness),推搪責任,毫無誠意和自信。而且在選詞方面,這種洋化中文規限了後面的動詞,也意味住規限了思想和行動。通用的中文,可以寫「解答、分析、解決、剖析、破解、擊破…了這個問題」,動詞變化多端,行動也變化多端。洋化中文的結構,卻限定了必須寫「解答」或「處理」這些平庸的動詞,而不能用顯示幹練或勇武的動詞「解決」和「破解」之類。
在心念上,洋化中文令中國人思想平庸、行動僵化。這正是接受西方文化霸權統治的奴隸心理狀態。洋化中文,最終是洋奴中文。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英文用such…that的句型,也有to…與for…,更有as long as. Not uncommon是understatement
陳雲
2014年8月22日 星期五
這個更好,是吧?
2010年4月30日
我私故我在
陳雲
物 累
即使在匱乏中成長,老一輩也難免亂購物,事後追悔莫及。今日的小孩,暴露在各式貨品及廣告之中,物慾熾熱,然而並無珍惜物質的生活經驗,也許不會落入老一輩的負疚之中,少些苦惱。四年前,寄養家中的小孩七歲,看中標價九十九元的玩具,我說:「這是幻覺定價。」他幽幽地回應一句:「唔係好貴啫!」如是者揀了幾件同類的汽車模型,才知道這是他購物的口頭禪,難怪店員待他特別殷勤,以為他出身富貴。嘮叨了一會,買了給他,他嬌嗔地說﹕「哼,買咗都唔開心!」此語一出,令我恍然大悟,買了也不開心,是消費社會的真相。
奇妙因緣
又有一回,我在百貨公司的散貨場千挑萬選,買了個日本小型五格抽屜杉木箱回家,確是價廉物美,於是躊躇滿志,打趣問小兒:「抽屜套盒如此精緻,不知可否用作藥箱呢?」小兒回話﹕「唔知道用途你都買?」哎,平日我牙尖嘴利,小兒耳濡目染,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孩也另有購物的絕招,就是與他琢磨良久,議定購買何物之後,到了櫃枱付款的一刻,他便猶疑起來,忽然自貨架掏出貴價貨品,好像發現寶物一樣:「這個更好,是吧?」有時兩者揀一,爭論不休的時候,也會兩件一齊買的。幸好他語言天真,只是說買,不會說大減價、優惠、回贈之類,「掃貨」更不會說了。掃貨,像是協助公司清理存貨一般,花錢得來太委屈了。粵語片中,少奶奶購物不講「買」,而是輕淡一句:「你同我包起佢啦。」好像從不愁付錢似的。豈有今日的人說「血拼」、「喪拼」的粗魯,購物都緊張兮兮的。
如是者,他的玩具我的書,堆滿一屋,只好將辦公室影印房的空紙箱帶回家,最初還興高采烈,教他玩分類和編碼,後來卻發現物件入箱之後,看不見,再買同類的物品回來,負疚感不大了。於是便換了透明的小膠箱,不過放久了,一樣視而不見。有時入箱的快感還高於購物的樂趣,儲存癖與購買慾原來是共生的,就如我與小兒,不知是苦是樂。
有一日在書房地上午睡,醒來時,他對我說:「三千年與你再見!」然後在房內繼續玩耍。當時小兒五歲,奇哉怪也。
長毛象與劍齒虎
曾經有朋友建議租用迷你倉,說全日開放,又有空氣調節,用來放鞋帽衣裳,不會發霉。思前想後,始終忍手不租。迷你倉能小能大,制約購物的能力不及蝸居斗室,遲早會愈租愈大的,而且物品放入迷你倉之後根本看不見,會買得更多。以往在政府做事的時候,也曾經將文件存入「皇家倉」(政府倉庫)。老同事告誡,物件一入皇家倉,千秋萬載,直至退休也不會再見到的了。
紓解熾烈的物慾,中產階級都嚮往簡約主義的家居擺設。然而,現代生活需要的物品實在太多,單是衣物和護理品便是一大堆。實踐簡約家居,首先要買很多日本的貯存系統,收納物件,用抽屜牆和素色簾遮遮掩掩,在家中營造第二、第三堵牆,室中有室,機關重重,看起來簡約罷了。收納系統又不是家居物品管理,物品藏好了,便難找出來,有時去買比去找還容易。
忘記也會成了樂事。一次小兒無意翻弄紙箱,層層舊物之中,發現三四歲在嬰兒床上的音樂掛鈴,有如考古學家挖出的長毛象和劍齒虎。掛鈴旋緊發條之後,仍可奏出舒曼的《童夢》,掛鈴下的月亮星辰隨之轉動。 我便叫小兒躺在地板上,說要與他玩懷舊遊戲,便提起掛鈴,播出音樂。他乖乖安躺地上,如嬰兒一般捲曲手足,捉踢月亮星辰。
清貧生活
核心家庭,少親戚朋友分享,加上琳瑯物品,家居又狹窄,就有物累之患。「屋是用來住人的,不是用來放物的,當物件不再是自我的延伸,應將之送走或丟棄。」前幾年覺悟過來,始知道古人說的物累。《莊子.天道》曰:「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物累亦稱物役,為外物所役使也。前人在戰亂長大,做人只求兩餐一宿,一句「有骨落地,有瓦遮頭」,總結了現世福樂。溫飽之後,物質再豐富,帶來的快樂很少。拼命追求金錢和物慾,只是政府和財閥將整個社會弄得充滿不安全感,於是拼命賺錢。弄得精神緊張之後,又用購物來減壓與發洩,然則高地價政策之下,家居狹小,不堪物品負荷,弄得生活更緊迫了。看以前的皇帝貴族寢室,便是清雅空靈,物品堆塞,即使是貴價物,也是貧民家。
前幾年聽朋友介紹中野孝次的《清貧思想》,說的就是不必擁有不需要的物品,了解自己的需要,只買所需的就夠了;另外是物件用壞了才買新的。這樣便不會買無謂的、同類的物品回家。說是同類,是經驗觀察了,很多人不斷購物,都不會整個百貨公司買回家的,買的都是同類型、同色系的物品。重複地買、重複地試,終於找到自己喜歡的或適合的,建立了自我認同的符號,購物便有了目的,更容易去買。產品的製造商也懂得這道理,同類型物品不斷變身和衍生,縮短消費者的滿足周期,使得購買的慾望無有盡期。若是見異思遷,漫無目的,亂買一通,反而很快便買夠了,買悶了,不會再買。
「Hello!隨便睇,隨便揀,睇啱可以試下喎。」當今的物品愈出愈粗,紓解購物慾的簡單方法,就是提高品味修養,看不順眼,那就不會去試,也不會買。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看得人熱淚盈眶的農家小工
走 了 出 來 , 見 一 家 零 食 店 門 口 擺 賣 些 懷 舊 餅 食 , 貨 架 上 有 一 直 尋 找 的 麥 餅 仔 , 十 元 一 袋 , 便 買 了 來 嘗 味 。 味 道 倒 有 些 近 似 , 但 顏 色 淺 , 質 地 略 鬆 , 不 及 兒 時 食 的 硬 。 以 前 我 們 村 的 士 多 賣 兩 種 小 餅 乾 , 一 種 是 梳 打 餅 , 一 種 是 麥 餅 仔 。 梳 打 餅 即 是 現 在 的 克 力 架 ( cracker ) , 味 道 與 模 樣 至 今 不 變 。 麥 餅 仔 的 味 道 和 質 地 卻 變 了 。 帶 了 回 家 , 剛 好 小 姨 來 探 望 , 她 說 是 「 麥 皮 餅 」 , 原 來 城 的 人 叫 的 是 另 一 個 名 字 。 鬆 化 的 質 地 , 反 而 近 似 兒 時 食 的 「 煙 仔 餅 」 , 城 市 人 叫 「 手 指 餅 」 , 大 抵 現 在 糧 食 充 裕 , 麥 餅 仔 不 再 用 來 解 飢 , 也 不 必 造 得 如 往 日 的 硬 淨 了 。 以 前 的 麥 餅 仔 , 是 可 以 咬 得 崩 崩 響 的 。
盅 頭 飯 有 瓷 盅 與 鋼 盅 兩 種 , 瓷 盅 耐 熱 , 蒸 飯 容 易 入 味 , 鋼 盅 雖 然 不 怕 崩 缺 , 但 快 冷 快 熱 , 並 非 優 良 食 器 , 只 是 窮 人 怕 碰 壞 碗 碟 , 才 用 不 鏽 鋼 的 碗 碟 。 盅 頭 飯 原 是 苦 力 ( 咕 哩 ) 之 食 。 上 世 紀 二 、 三 十 年 代 , 廣 州 工 人 時 興 飲 早 茶 , 茶 樓 為 照 顧 一 群 晨 早 便 要 食 飽 飯 開 工 的 苦 力 , 便 在 燉 盅 內 連 笟 蒸 飯 , 賣 予 苦 力 裹 腹 。 蒸 飯 也 令 笟 菜 味 道 滲 入 飯 內 , 澆 上 豉 油 , 略 如 煲 仔 飯 , 別 有 一 番 滋 味 。 後 來 其 他 食 客 也 喜 歡 了 , 於 是 創 出 各 種 笟 菜 鋪 面 的 蒸 飯 來 , 最 常 見 的 是 豉 椒 排 骨 、 鳳 爪 排 骨 、 鹹 魚 肉 餅 、 臘 肉 臘 腸 等 。 盅 頭 飯 的 飯 身 宜 乾 , 否 則 笟 與 飯 粘 連 , 頗 難 入 口 。
農 家 也 有 類 似 盅 頭 飯 的 食 法 , 就 是 竹 筒 飯 。 舊 時 田 地 距 離 村 落 遙 遠 , 農 家 主 婦 要 用 竹 籠 載 飯 菜 走 一 段 路 , 送 飯 到 農 田 予 丈 夫 食 。 瓷 器 昂 貴 , 便 就 地 取 材 , 斬 了 黃 竹 做 筒 , 加 上 竹 蓋 , 盛 入 飯 菜 , 便 成 了 竹 筒 飯 。 笟 菜 最 常 見 的 , 當 然 是 鹹 菜 、 酸 蘿 蔔 苗 之 類 , 時 節 才 有 鹹 菜 加 油 豆 腐 及 豆 豉 燜 五 花 豬 腩 肉 , 豬 油 滲 入 飯 內 , 別 有 豐 腴 之 味 。 以 前 客 家 農 戶 食 飯 用 四 邊 起 稜 的 粗 瓷 大 碗 , 名 「 竹 節 碗 」 , 大 碗 取 食 , 頗 見 粗 豪 。 日 前 小 孩 在 外 閑 蕩 回 來 , 天 氣 清 冷 , 我 便 將 雪 櫃 內 的 大 碗 乾 飯 取 出 , 胡 亂 夾 些 菜 肉 鋪 上 飯 面 , 蒸 熱 之 後 澆 上 豉 油 , 如 大 碗 盅 頭 飯 。 他 捧 了 便 一 啖 啖 送 入 小 口 , 食 相 急 亂 如 農 家 小 工 , 看 得 我 熱 淚 盈 眶 。
2014年6月27日 星期五
美女要長頸細腰
早餐的彼岸
2014年06月16日
全部專欄 , 轉角, 早餐的彼岸
我早餐不食肉,也不亂食,這是我自己的持素態度,即使這家澳門賭場的自助早餐格外豐富。這家在大堂和賭場的通風管散布甜膩香氣的酒店,餐飲招待無懈可擊,除了缺少燒牛肉和生蠔之外,擺出來的飲食與一般自助餐無異,且多了好多類型的麵包、果品和粥麵。
壽司檔標榜六十五度的溫泉蛋,這是不安全的,我在找全熟的雞蛋而不得。問了麵檔的大嬸,她笑說,印度檔那邊有切件的熟雞蛋。我夾了十來件,順便拿了印度黃薑飯和椰汁煮飯。回到座位,與剛才出去取的德國黑麵包、芝麻小麵包和苦橙皮果醬,拼合起來,加一杯黑咖啡,便是一個英國殖民地的早餐。這是我後來才察覺的,相隔五十個年頭,南洋家庭父子相傳,仍是那個模樣,只是父親五十年代歸國,去過瀋陽工作,喜歡俄羅斯式的麵包。
鄰桌的西人,我離座去取食物的時候,他在看報。回來一看,他在食粥,上面還浮着油條和蔥花,他已經適應華人飲食。我後悔取的食物太多,椰汁煮飯真是不該取的!唯有安坐不動,慢慢食,無奈之中顯出一點優雅和專注。
窗邊的四人港人家庭,也許怕了冷氣,便移過來在我左邊的桌上安頓,也許他們見我坐得安靜,這邊的冷氣應該舒服些。他們空出的座位,不久給一對日本年輕夫婦佔了。都是三十歲開外,穿的都是度假的短褲。男的是T恤,女的是黑白直紋的素色罩衣,因細腰,暗花短褲散出羅裙型態。男的很快就去了取油麵,上面鋪了廣東式的配料,麵碗寬闊,而且堆得滿溢,可以看到是牛丸、腰花、菜心之類。女的取了小麵包,靜靜塗抹牛油,緩緩地食。
她束髻,細眼,杏仁白的膚色,大腿鋪上餐巾,翹足而坐,而腰肢卻可以伸得很直,有士女的優雅與舒張。看了她,便覺得女人要迷人,其實不難。她唯一長得標致的,就是長而彎的頸,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她翹起的腿,現出網狀的紅筋,該是遺傳的靜脈曲張。
他們偶爾講幾句話,男的眼神始終盯住智能電話,不久之後,男的起身,返回的時候,又是另一碗油麵,上面鋪的是另一些廣東配料。
剛才男的離座之後,女的用四分之一的斜臉,望過我這邊,注目良久。一個單獨食早餐的中年男人,坐得正直,穿的長褲和恤衫,且是專心慢食,一直不離開桌子再添食物,始終令她注意一下吧。
我食完,起身離座,她轉過身,以完整的正面和張開的眼,向我望過來。此刻我心想的,是日前晚了回家,小兒未食晚飯。我溫熱了雪櫃的飯和燒肉,端正放在桌上,叫他過來食。他坐好,安靜地食。
周一刊登
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中文解毒》系列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