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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歌行 曹 操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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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棉衲與棉胎
圖一、着棉衲的漢子。一九八〇年代尖沙咀中橋國貨公司,北京道望向彌敦道前面免稅店橫街是亞士厘道。圖片來源:面書
今年聖誕過後,寒流也隨之而去,然而今日也許坐得太久,午後寫作期間覺有寒意,便脫了法蘭絨[1]長恤衫及抓毛絨[2]拉鍊背心,換上拉鍊帶帽的衛衣[3],仍舊披上抓毛絨拉鍊背心。不願意穿上長袖衛衣,是覺得寒冷只有聖誕節幾日,懶得驚動此禦寒恩物。衛衣在去年冬天摺好之後放在衣櫃,如果只是著幾日,就要洗了又摺,白費一番工夫。
變相漢服三層衣
衛衣無疑是令人暖和的,然而一旦做運動或家務,挽起衣袖不如長袖衫方便,而且出了汗就要換掉,或脫了反轉,掛起來晾乾,不像法蘭絨長袖衫加絨背心,做家務可以挽袖,活動之後熱了,可以脫去絨背心,覺得不熱之後又再加上,對我這種體質敏感的人特別方便。這種層層穿衣法,近年變成我的習慣,有點似王朝時代家居的三層衣或禮儀的五層衣,尋常攝氏十來度的香港冬天,於我而言,外出着起四層衣就很好,裏面一件厚身短袖T恤,加一件法蘭絨的長袖衫,加抓毛絨的拉鍊背心,再加一件帶帽的拉鍊風衣。到了攝氏十度左右,風衣就要換上厚的抓毛絨拉鍊外套。那麼攝氏七、八度呢,要不要換上羽絨外套呢?那倒用不着去擔心,近年都沒這麼冷,這種冷天只是屬於上世紀六十年代,我童年的時候。
一九六〇年代,人窮,天冷,抓毛絨的廉價衣服卻還沒發明出來。那時候着什麼的呢?窮人着厚棉衣,外加人造絲棉的「太空褸」,有錢的是著棉衲。夏天可以着的確涼(dacron)和尼龍(nylon)的衣物,但冬天的禦寒化學纖維(化纖)衣物,當年仍未發明或仍未普及到香港。羊毛衫或冷衫[4](毛線衣)偶然會有,但也是太貴,要到一九八〇年代,我讀中學的時候才可以着樽領的羊毛衫,而且還是茄士咩(羊絨)的,是剛大學畢業的哥哥買的,不合身之後給我着,我在冬天露營的時候會着上它保暖。我也有一條棗紅色的熊貓牌茄士咩頸巾,是舅父在一九七〇年代行船去日本的時候在香港的國貨公司買的,後來傳到我手上,我珍如拱璧,即使帶了去德國遊學,也甚少用,反而在香港買了化纖的紅白大頸巾帶過去粗用。
窮人先有太空褸,後有棉衲
「太空褸」是什麼樣子的呢?二十一世紀已經被更為廉價和保暖的抓毛絨衣取代了,目前只是在醫院、精神病院和監獄用。對了,太空褸的好處就是耐洗,可以隨便水洗而不會變形或縮水。內籠是打鬆的人造絲棉,成分是粘膠絲(Viscose)或嫘縈(Rayon),前者在一九〇五年發明,後者在一九二四年發明。人造絲棉打鬆之後,放入尼龍的外套,再一格格地用棉線縫上,裁減成為外褸,就是太空褸。須知道,太空褸就是棉衲的平價替代品,但太空褸可以水洗,內籠的人造絲棉也好快晾乾,不會縮作一團而要捏開。
棉衲在一九六〇年代後期見過,而且只是在電視機畫面見過。那就是何守信在無線電視翡翠台的賀年節目,着一件海軍藍、花團暗紋的棉衲,披一條紅色長頸巾,扮演民國的富家青年。此外就是在粵語長片的偵探片飾演歹角的石堅,經常着藍色棉衲,而且捲起白色的衣袖,與着英國蘇格蘭羊毛絨格子長褸的探長曹達華,成一華洋對比。元朗也有富裕鄉紳,冬天肯定也着棉衲,但新年放假不必到元朗上學,故此也是無緣得見,要待到哥哥大學畢業之後,買了一件寶藍色的棉衲,才見到實物。棉衲比起太空褸鬆動,而且綢緞造的外衣令皮膚清涼舒適,比起太空褸的尼龍外套舒服多了,只是用的是民國衣服的布鈕扣,不及太空褸的拉鍊方便。
妹妹難得的棉襖小背心
哥哥大學畢業之後,家境好了,媽媽買了一件棉衲背心給妹妹,客家話稱為襖婆,是棉襖的襖字,加上客家話名詞的詞尾,是帶上性別的,如大碗叫「碗公」,大鑊叫「鑊嫲」,斗笠叫「笠嫲」,大水勺叫「勺嫲」,棉襖塊塊鼓起如胖女人腰背,就叫「襖婆」吧。因為是買給妹妹着的,是細碼,於是叫「襖婆仔」,妹妹着了好像背了龜殼,由於是細碼,只能傳給小弟弟,故此無緣給我着了。
大地牌校褸[5]是冬天上學規定要着的,雖說是絨做,但絨織得不夠密,寒風可透,保暖效果奇差,而且表面粗糙,多洗之後縮水和變硬,選這種外套做校服,是祖國要磨練香港小孩的意思吧。稍冷的時候,必須要在校褸裏面着一件海軍藍的開襟羊毛衫(英文cardigan[6])來保暖,在縮水校褸之下加一件羊毛衫,令窮小孩顯得臃腫僵硬。一九六〇年代的冬天,等閒可以凍到六、七度,從鄉村轉校到元朗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家境較好的同學會着「利工民」羊毛內衣,再加白恤衫和校褸就夠暖,不必夾一件開襟羊毛衫,校褸變得寬鬆,舉止從容很多。窮小孩就着國貨公司的熊貓牌「衛生衣」,是貼身的長袖內衣,差可保暖。當年也有棉布的長內褲,為了保暖,是窄身貼膚的裁減,着下去好像灌臘腸,故此俗稱「臘腸褲」。「臘腸褲」不利跑動或踢足球,故此着這種長內褲的同學多數文靜,不愛運動,故此被譏笑是虧佬褲。女生在冬天着的是厚裙和長筒厚襪,攝氏十度以下容許着長褲返學。
童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得牙關打震,出門上學要行路,當時一群貧童各有辦法,有些是急行來發熱,有些是用手巾仔掩住口鼻,減少吸入冷空氣,有些雙手插在校褸袋或褲袋,有些主張放開手腳大踏步,身體才可以發熱。總之一邊行,大家一邊打冷顫,清晨在馬路邊的空氣凍得令小孩難以呼吸。
圖二、彈棉。圖片來源:網上
厚棉胎的歲月滋味
寒冷天要睡覺,倒是個大問題。木板屋即使釘上鐵皮,牆不夠厚,窗縫更是透風的,在寒夜透出嗖嗖的風聲。床是在橫條長櫈上架上杉木板,木板之間是透風的,夏天鋪上草蓆涼快,但冬天就是冷床。媽媽的方法就是在草蓆上鋪上薄棉胎,再蓋上厚棉胎。蓋的棉胎是有棉布被套的,墊的棉胎就只有一層縫好的被套,不能洗的,只能曬乾淨,墊了半個月之後就拿到庭前曬,傍晚拿回,在床上鋪好,再蓋上棉胎,就抱住少少暖氣。
棉胎是從國貨公司買的,是雙喜牌,是大陸人結婚的時候買的牌子。媽媽說,上水的石湖墟有一家棉胎店,店主說識得彈棉絮的,用一根好像小提琴的弓弦,將棉絮彈鬆,之後用縫紉機縫上線,製作棉胎。然而我讀中文大學的時候,每週從宿舍回家都會路經上水,但始終沒發現那家棉胎店。
用來蓋的棉胎,新買回來的時候有四五吋厚,幾年之後壓縮下來,只有三四吋,那就要使出冬天的絕技——打棉胎。那是用竹竿把棉胎掛上,手持一根小竹子或粗藤條,輕柔地向棉胎反覆抽打,把棉絮打鬆,期間切不能把固定棉花的縫線打斷,故此打棉胎的工作只能由媽媽親自做。打棉胎不但打鬆棉絮,也打出塵埃,打出濕氣和臭味。至於現在賣床墊的廣告聲稱防止塵蟎、床蝨之類,當年是沒有這種知識,也不覺得有這些昆蟲咬人,反正屋頂有很多蜘蛛,床下和地面也有跳蜘蛛,即使有塵蟎和床蝨,也會被牠們食個乾淨。
因為床是兄弟或父母同睡,兩三個人擠在一起,不覺得冷。爸爸在一九五〇年代末,曾以歸僑身份在中國服務,外調去過瀋陽幾個月,他說冬天的時候,東北的老鄉一家就睡在炕床上,下面燃點煤球、柴草甚至牛糞,炕床熱了就可以在上面食飯、飲酒、聊天、摘菜,晚上一家在床上睡,蓋一張被子。後來爸爸的馬來亞歸僑同學也在文革之後申請來香港,他告訴我們,他調配去了西北的甘肅,那邊的農村窮到了絕地,一個農戶有幾個兄弟姐妹,但兩姐妹總是不能同時出門,因為閨女長大之後因為不能光着腳丫出門,故此只能姐妹輪流着一條長褲出門,她們平時在家裡操作,就是不着褲子的,夏天還可以,冬天就必須關閉門戶,把炕床點燃起來。這些貧農戶在冬天是一家人赤裸睡在被子下的,因為赤身容易互相取暖,也不怕熟睡的時候彼此壓着對方的衣服。
藏起來的桃紅色絲棉被
一九八〇年代,流行化纖造的絲棉被,比起棉胎輕而暖,價錢也比棉胎便宜,而且不會好像棉胎那樣吸收汗水和體臭。然而我家仍未完全替換,舊棉胎仍捨不得不用,到了棉絮打結,打棉胎的絕技也無效的時候,只能放棄,但也是好端端地曬乾淨,放在厚的塑膠袋裏,用麻繩紮好,放在閣樓的皮箱側邊,好像供奉着一些陪伴童年度過十幾年寒冬的老同伴。
我在中大讀碩士的時候,很多兼職賺錢,於是在上水的國貨公司買了自己喜歡的桃紅色的絲棉被回來,在寒冬預告春天的桃花紅色,比起英國浪漫時期士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的詩《西風頌》(Ode to the West Wind)更為具體: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Winter is here,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被子的顏色一看再看,實在艷麗,竟捨不得套上被套。當時我是宿舍導師和英文系的導師,學弟學妹來宿舍探訪我的時候,都要用另外的被單把它藏起。當中只有一個Miranda在週末來探訪我的時候,懂得掀起被單,看到裏面的桃紅色絲棉被。她午後過來,帶了教科書來談詩學,我不時看著她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梨渦的笑臉。到了傍晚,問我有否時間一齊晚飯,她想請客回謝。我說:「我同學袁振強稍後從教育學院放學,他寄住在我宿舍的客房裏,大家一併食飯好嗎?」她甩了甩馬尾頭髮,嘟起嘴說:「那麼下次再一起食飯吧。」送她出門的時候,見她從左邊的山路下山,沒有直接去校巴站搭車下山,想着她那一刻頂著山風行落山,心中該有多少心事……。
一九八五年六月,在巴黎讀法文之前加入旅行團歐遊,六月二十日,旅遊車路經德國前往奧地利期間,過了Müllham迷路,山區夜間濕冷,司機沿著山路盤桓而上,勉強用地圖找到了Aparthotel Waldpark Wies,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雖然遲到,但森林旅館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德國晚餐,之後大家到木屋房間倒頭就睡。我發現棉被是輕、柔、暖的羽絨被,便脫了衣服赤身睡覺,一夜無夢,到了早上五點睡醒,披衣推門走出露台,一陣寒氣襲人,才發現外邊積雪,松林低下全是厚雪。[7]
我一生最暖和的時候
羽絨被雖然暖和,但我感受最和暖的時候,是我三四歲時,在寒冬跑了上山,遊玩之後回到山邊木屋的家,我從廚房的後門入內,見到黑黑的廚房閃出火光,媽媽把熬湯的紅土爐子挪到廚房角落,拿來些碎木和竹枝,點了篝火來取暖,媽媽見我從外邊回來,叫我飲了熱水,之後坐到爐子前面焙火。那時候弟弟,妹妹還未出世,只有哥哥和我,哥哥在外邊玩,沒有回家。屋子只有我們兩母子圍爐,我伏在母親的懷中,媽媽一邊用火鉗加柴草,一邊說了很多悄悄話。爐子上沒有鍋,柴草空燒着。我們一向不會這樣浪費柴草,那天大概是媽媽等我們兄弟回來,等得心也冷了,於是點起了篝火。
[1] 法蘭絨(英文Flannel)是用粗梳毛紗織成的柔軟且有絨面的毛織品。起源尚有爭議,可能源於十六世紀的威爾斯。早期一般使用羊毛製作,現在也使用棉和化纖製作,經過刷毛處理,質感蓬鬆,觸感平滑,親膚而不刺癢,保暖能力強,廣泛應用於冬季衣物 (如睡衣、襯衫) 和床上用品 (如床單、被套、毯子)。
[2] 抓毛絨(英文Polar fleece,簡稱fleece),又稱雙面刷毛布或搖粒絨,是柔軟、表面帶有絨毛的合成纖維布料,由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英語: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縮寫PET)所製成。第一種抓毛絨於一九七九年由美國麻省的Malden Mills公司和Pantagonia公司聯手發明。抓毛絨有部份羊毛的優點,但比羊毛輕得多。Malden Mills的總裁Aaron Feuerstein故意放棄抓毛絨的專利權,使得此布料得以由多間廠家生產,價廉物美,推廣流行。
[3] 英文Sweatshirt,帶帽的是hoodie。
[4] 冷衫:英文是wollen sweater,「冷」是法文laine(羊毛;法文讀音:[lɛn])的音譯,廣東話的冷音,與法文的laine甚為貼近,只是缺了鼻音。
[5] 一九五〇代,香港的學校希望以統一款式的校褸取代學生自行購買的棉襖,豐昌順公司因以西裝作藍本,畫好紙樣交給上海大地公司生產,因而稱為大地牌。大地牌校褸最外層是絨質製作,顏色亦有多種選擇,曾經是香港的主要校褸品牌。國貨公司亦視大地牌校褸為鎮店三寶之一。每年最穩定的收入來源,就是大地牌校褸。另外兩寶是天壇牌恤衫和鸚鵡牌西裝。
[6] Carigan這英文詞,是高中預科(Form 6 和 Form 7)的英文老師陳鴻勝(Joe Chan)教的,我們都只懂得sweater,在三藩市讀英文系的Joe老師說,開襟有鈕扣的毛衣是cardigan。本欄曾經有文字懷念Joe老師。
[7] 其時記載在拙著《歐遊心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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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you know that, right?It stays the same, eternal flame,It doesn’t change,it just can’t stop you.I wish you well,
you have to know—
I really wish you well.
It can’t stop the Earth from turning,I wish you well,
you have to know—
it’s you who has to be well.